⃒⃘⃤梦悦

【原创】吸血鬼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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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有一个秘密。

他爱的女孩是一个吸血鬼。

单从外表上来看,女孩与常人几乎别无二致:略显苍白的皮肤和精致的五官,唯一的区别就是她有一双血红如玛瑙的眼睛。

女孩嫌恶自己的怪异模样,于是他们共同生活的小屋从来不安装镜子。

女孩不能在白天出门,因为当阳光照在吸血鬼皮肤上的时候,他们的肌肤就会闪烁出耀眼的光芒,像钻石,却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为了能陪伴心爱的姑娘,他也改变了自己的作息。白昼,他与女孩相拥而眠;当日落时分,他们手牵手漫步在无人的街头,或是在跃动的烛光中交臂共饮。

他真的很爱这个女孩。

爱到他愿意和她在习惯上保持绝对的一致,包括不得不提的那一点。那使人想来就不寒而栗的食谱。

她喝血。

每一个吸血鬼都喝血,血液是他们生命的源泉,如同空气之于人类,离了它这个种族就无法延续。

幸运的是,她告诉他,经历千年的进化,她已经可以完全依靠动物的血液生存,而免于屠戮无辜的人们。

他很欣慰。毕竟人类也会食用动物的血,他欣喜于自己的女孩不用变成杀人的魔头。

女孩对自己无力改变的天性感到十分抱歉,她经常愧疚地问男孩,自己令人生畏的食谱会不会使他介意。

“当然不,”他总是温柔地将女孩揽进怀里,抚摸着她的秀发安慰她,“这就像火锅里涮一块鸭血一样自然。”

为了让女孩心里感到更加舒服,他甘愿陪着她,日日夜夜饮血。

所以每当夜幕降临,我们就能看到,在二人合租的小屋里,柔和的烛光下,他和她面对面坐在圆桌旁,一人捧着一杯红色的“饮料”。

女孩很贴心。拗不过他的执意陪伴,她就想方设法消除他心理上可能产生的不适:每次都是由她来准备二人的食物,从来不用麻烦男孩动手。她会将鲜血注入外表华美的瓷瓶里,再插上一根吸管,这样从外表看起来他们只是在一起惬意地喝饮料罢了。

习惯成自然,男孩惊喜地发觉自己对血液其实并不排斥,甚至可以称得上享受。他慢慢开始爱上了“吸血鬼食谱”。

当女孩从桌边抬起头来,墨一般的头发倾泻至肩,唇边不经意染上一丝鲜红,与她的血瞳相呼应。他感到女孩更美了。

 

 

**

就这样,他们幸福地渡过了两年的时光。如果不是男孩发现了关于女孩的真相,他们也许会幸福一辈子。

事情的起因是男孩一次在中午十分醒来,发现本该睡在自己身边的女孩竟失踪了。

正当男孩担心的时候,女孩急匆匆地进了门,看到男孩醒来不禁愣了两秒。

“你到底去哪里了?”男孩焦急地询问,快步上前抱住了她。这时男孩隐隐察觉到,女孩身上散发着一股不属于她的、却是他们所共同熟悉的味道。

他可以绝对肯定,那是血腥味。

“我…我看垃圾桶都满了,下去扔了一趟垃圾。”女孩解释道,但她脸上没来得及掩饰好的慌乱使男孩心中的疑虑潜滋暗长。

“下次这种事情就让我来吧。”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看得出来女孩松了一口气,他却暗自决定调查清楚这一切。

几周下来,男孩越来越发现不对劲。女孩隔三差五地会在他装睡的时候溜出家门,回来时总是一身腥气;更可怕的是,有几次他发现女孩身上竟出现新新旧旧的刀痕,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那么触目惊心。

他趁女孩不备偷偷查看了她的电脑,搜索引擎上的记录使他震惊和恐惧:

“如何杀死一个人。”

 

 

**

男孩决定跟踪女孩。

这是令他痛苦的决定,一方面他接受不了自己的女孩会是杀人犯,另一方面他心里十分矛盾,宁愿永远也不揭开真相。

因为他意识到,真相,可能意味着他将永远失去心爱的女孩。

女孩丝毫没有察觉他的监视。只见她轻车熟路地搭上了一辆公交车,几经辗转来到了一所公寓。

半晌,室内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男孩飞一般冲了进去。

他还是晚了一步。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的气味,素白的墙壁溅上了点点猩红。屋子中间瘫倒着一个中年男人,胸口处插着一把匕首,已经一动不动了。

站在旁边的正是女孩。

他终于弄清了女孩秘密在做的事情。

女孩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她直直望向男孩。

男孩感到一阵眩晕。

这真的是他心爱的姑娘吗?真的是那个善良得有些柔弱的女孩吗?

他想说点什么,可拼了命喉咙里也发不出声音。

他感觉自己好像走入了一场梦魇。

“不是你想的那样…”女孩的声音颤抖着。她低下头,无法再说下去了。

男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难道动物的血液依旧满足不了你的胃口吗?你就真的必须要杀人吗?”他喃喃的音色如同耳语。

“我最爱的人…竟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顷刻间怒火烧遍了他的周身,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女孩身边,冲着她扬起了巴掌。

女孩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的手停在了距她脸不足一寸的位置上。

他无力地垂下手臂。

他做不到,即使面前的这个女孩犯下了天大的罪过,他还是无法用自己的双手伤她一分。

他转身离去。

身后的房子里,等待着被埋葬的不仅是一具尸体,还有他和她永不回头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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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搬离了曾和女孩住过的地方,独自开始了新的生活。

但女孩就像一个阴魂不散的鬼魅,时时刻刻缠绕着他的生活。

他发现自己还是习惯于像以往一样,日落而作日出而息。

他抑制不住地想念女孩,想念她穿着拖鞋走来走去的模样,想念她裙摆随风飘起的模样,想念她对他笑,冲他撒娇,想念床上她温柔的怀抱。

没有女孩的生活使他感到空虚而迷茫。

他恼怒自己,他恼怒自己根本就无法抛却过去的习惯,他恼怒自己没有勇气向世人揭发女孩纯良表面下隐藏的恶行,但他最恼怒的,就是自己对一个怪物依旧一往情深。

 

 

**

午夜,男孩一个人晃晃悠悠,浑身瘫软无力。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空荡荡的街头,空荡荡的心。

脖颈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没来得及回过头去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关押在一个四周都是灰色的牢房中。

他不明白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门开了,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打量着他,目光里全是嫌恶。

“你为什么要抓我?我犯什么错了?”

“为什么?”西装男人忍俊不禁,“你自己难道会不知道吗?作为吸血鬼,你存在的本身就是违背常态的错误。”

“吸血鬼?”他呼吸一窒,不敢相信重新听到的却是这个熟悉得陌生的词汇。“你是什么意思?我…吸血鬼?我是吸血鬼?”

男人哈哈大笑起来。“真有意思,你是在演戏吗?你跟我装傻也没用,我们是不会放过每一个怪物的。”男人扬起了胸前的徽章,上面写着:

ZG吸血鬼捕杀组织。

“你们弄错了!怎么回事!我真不是吸血鬼,请放开我!”男孩喊道,慌乱攫住了他的心。

“我们不会弄错的。”男人冷静地说着,摁了墙上的某个开关。

顿时,屋内充满了阳光。

“感谢迅速发展的科技,我们已经发明出来这种模拟阳光,虽然不能以假乱真,但检测一个吸血鬼还是够用了。”

男孩的眼前闪耀着钻石的光芒。

然后他惊恐地发觉,那不是钻石,闪闪发光的正是自己的皮肤。

他难以置信地举起右手,抚摸着检查着它。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西装男人从兜里掏出了一面小镜子,直接杵到了男孩的眼前。“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镜子里是一双血红的眼睛。

就像女孩一样。

男孩无言。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不够用了。世界怎么颠倒了过来呢?吸血鬼不是曾经的女孩吗?

 “走吧,”男人将他拽起,“秉着人道主义,你的死亡会非常迅速。”

他顾不上想太多了,不管自己是否真的是吸血鬼,眼前的事实是自己即将被处死。

“等一下!”他孤注一掷地叫道,“就算吸血鬼…就算我存在又会怎样?人类也会吃动物的血,难道异类就不应该存在于世吗?”

男人愣了一下。“动物的血液?吸血鬼只喝人血!若不是你们对人类社会造成了极大的危害,我们为什么要费力捕捉你们?”

男孩再次迷惑了。

“不对…她说过,可以完全靠动物的…”

西装男人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对,没错,你就是那个姑娘一直在保护的男孩…”男人的脸上浮出一丝惋惜,“若不是为了你…唉,她本可以是个很好的姑娘…”

男孩明白了。女孩肯定也被抓起来了。

“让我见她一面,求求你。”

男人犹豫了片刻。“跟我来。”



**

昏暗的牢房里,他的女孩毫无意识地躺在地板上。

西装男人走上前去,捡起了她手边的一个小物件。

男孩认出来,那是一个金色的挂坠盒,是她过生日时他送给她的。

“看,这就是你吧,”男人对着他打开了挂坠盒,嵌在其中的是一张他和女孩的合影。

“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类呢,为了保护一只吸血鬼不惜杀死自己的同胞。”男人说。

男孩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人类?可她,她不是吸血鬼吗?”

“她是个人类啊。当然了,她的行径也和恶魔没有什么两样了。她杀害我们组织的成员,我想就是为了保护你吧?”

男孩感到双腿一软。他跪倒在女孩身前。

他的眼前发黑,一些念头突然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女孩从来不见阳光,可他也从没有见过女孩的皮肤闪闪发光的样子…

和女孩分开这一个月来他浑浑噩噩,似乎他从未进食,而正常人根本不可能活这么久…

吸血鬼失去了血液就等于失去能量的来源,他一日比一日虚弱无力…

女孩的眼睛是红色的,可戴美瞳也能让人的眼睛变成红色的…

甚至他从来都没照过镜子…

似乎这才是事情真正的面目:他是吸血鬼,而女孩,一直以来才是那个正常的人。

男孩全身颤抖着,伸出一只手去抚摸着曾经爱人的脸颊,握紧了她软弱的手。女孩的身体滚烫,消瘦得不成样子了。

他突然发现,女孩的手腕上布满了针孔。

吸血鬼只喝人血,可他的食物都是由女孩来准备的…

他似乎看到了在那间狭小的厨房里,女孩将针管插入皮肤,从自己的身体内提取着供他生存的源泉。

女孩的脸一直是那样苍白。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可他明白的太晚了。

西装男人点燃了屋角的壁炉,他想起女孩曾经的话语。

“只有火焰才能杀死吸血鬼。”

“不!”他声嘶力竭地叫喊,扑在女孩的身上。他不畏惧死亡,他畏惧的是再一次失去女孩。

女孩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她睁开了双眼。

映入他眼帘的是女孩漆黑的眸子。

女孩看到他,表情从惊喜转换为惊恐。她费力地吐出两个字来。

“快逃。”

她是那么虚弱,似乎不久人世。

他紧紧攥住了女孩的手。

可下一秒,男人将他从女孩身边拉开了。

他的眼前是火光一片。在明亮的橘黄色里,他记起来了一切。

他记起来自己是怎样被咬,记起来转化时火烧火燎的感觉,记起来苏醒后女孩温柔的抚摸。

他记起来了一切,可他即将要和一切告别。

他平静地笑了笑,踏入了火焰。

滚烫的火舌撕咬着他的躯体,他的视力逐渐被升腾的黑烟模糊。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女孩的声音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女孩朝着他奔跑,离他越来越近。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紧紧拥住。在火舌的映照下,女孩的脸在他的眼中逐渐清晰,渐渐定格成为他此生所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明亮的火焰中,女孩拥抱着她的吸血鬼爱人,共同化为灰烬。






这里是@   ⃒⃘⃤梦悦 ,喜欢我的文字就留个小红心再走吧(。・ω・。)ノ♡

 

 

【汤艾】共舞

个人感觉《坏种》(2018电影版)里的艾玛与TR十分般配,于是有了这篇自娱自乐之文。


注:

1.仅仅借用了艾玛的性格设定和部分经历(有改动),其它与坏种没太大关系。

2.汤姆和艾玛都很黑,关系上是平等的,且相爱相杀倾向。

3.IC是相对的,OOC是绝对的,尽量贴近原著,不喜勿喷。

4.本人第一次开长篇,不保证文笔,不定期更新,尽量不坑。

5.为爱发电,希望大家能多多评论,这真的能为我带来很多动力~









于泥潭里相互暗算,于深渊底反身背叛,于无人处坚守陪伴,于烈焰中拥抱接吻,于黑夜中共同起舞。他们是彼此最锋利的刀刃、最坚固的盔甲和最隐秘的软肋。                  ——题记


第一章

1936年,伦敦。

英国的天气还是它的老样子:浓厚的雾霭弥漫在城市的上方,叫人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地面,整个世界如同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水晶球里。街边像流浪猫狗一样随处可见的是失业的工人,他们的衣服破布似的挂在瘦骨嶙峋的身子上,坐在自己的行李上,渴望的眼神盯着过路的马车,向上帝乞求着工作机会的降临。

一战后经济的萧索影响了一批资本家,小规模的私人企业不是被迫倒闭就是被收购。原本繁荣的建筑如今门可罗雀,一栋栋无人经营的破楼歪歪斜斜地立在街旁,呈现出一派颓圮的景象。

在这些破败不堪的建筑当中,一个带着黑色铁门的四方院子还算引人注目——并不是因为它有多么气派,只是这种依靠国家福利养活的地盘,往往在外观上还算说得过去。

走进大门,穿过院子,是一座方方正正的楼房,楼前的牌子上写着“伍氏孤儿院”。正是上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孩子们大多在院子里追跑着嬉戏,消瘦苍白的小脸上带着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烂漫。一个身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门前的走廊里,静默地注视着孩子们奔跑的身影,脸上看不出表情。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似乎是感到无聊,转身走进了楼里。

这个名为艾玛的女孩是一周前才来到孤儿院里的,不过对环境超强的适应能力已经使她完全消除了陌生与不适应感。艾玛走进了铺着黑白相间的瓷砖的门厅,聆听了一下厨房那边传来的交谈声——那是科尔夫人和厨娘玛莎在聊天,然后无声地顺着楼梯向上爬去,想要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找一本书来读。

她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左手边的第二个,她还没走到房门口,就听见自己的房间里有开关柜子的声响。她悄无生息地挪到门口,朝里面望去:一个男孩正背对着门,娴熟地在她的衣柜里翻找着什么。怒火一点点在她的心底聚集,她想到,是哪个恬不知耻的野种趁没人溜进她房间?她不似大部分的孩子从小就生活在这里,身无分文;父亲去世前为她留下了一比可观的财产。

“你在我的房间里做什么呢?”开口,她的语气却不带一丝波动。

男孩迅速地转过身来,尽管手上的动作十分微小,艾玛还是用余光瞥见了一抹亮光在他的口袋边一闪。男孩直视着艾玛的脸,面无一丝羞愧之色。

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艾玛在看到男孩时还是在心中暗暗感叹,他真的是一个十分英俊的孩子。他的肤色白皙得仿佛是雪堆出来的,黑玉般的碎发柔软地贴在额头上。他的眉毛恰似用浓墨画在脸上的,挺拔的鼻子之下是唇线精致的嘴巴。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还他的眼睛——漆黑如夜,深邃如潭,艾玛感到那眸子里似乎蕴藏着一团谜一样浓的化不开的雾。

“没什么。”他的声音冷冷的,甚至还带有一丝不屑。艾玛被他满不在乎的态度激怒了。

“把你口袋里的东西交出来。”

男孩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犯傻了,我刚才都看见了,”艾玛半是恼火半是感到有点好笑,难道他愚蠢到认为能从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过去吗?“你偷了我的项链。”

男孩恶狠狠地盯了艾玛三秒,然后缓缓掏出了不属于他的东西。“给你。”

“谢谢。”艾玛冲他虚伪地笑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汤姆·马沃罗·里德尔。”他从牙缝中挤出了自己的姓名,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艾玛好奇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它太普通了。”汤姆的话音刚落,二人就听见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他们都转过头去盯着门口,几秒种后一个身形消瘦的女人出现了。这是他们的主管科尔夫人,艾玛觉得她长得活像一只发育不良的鹤。

“哦,你们在这里,艾玛,汤姆,”科尔夫人古怪地扫了一眼汤姆,然后温和地对艾玛说道:“你怎么没在楼下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呢,艾玛?”

“我有一点累了,科尔夫人,所以回到房间里休息一下。”艾玛微笑着说,“刚才汤姆和我正在聊天呢。”

“原来是这样啊,我敢说你一定能交到很多好朋友的,”科尔夫人在说“好朋友”几个字的时候,有些不自然地瞟了汤姆几眼,后者一脸淡漠。“那我先走了,别忘了十二点下去吃午饭。”

等到科尔夫人的脚步渐渐远去了,汤姆才开口道:“你怎么不向她告发我?”

“我为什么要告发你?”

“你不气愤吗?难道你不想看我受到惩罚吗?”

艾玛看了他一会儿。“他们怎么惩罚犯错的孩子?”

“关禁闭。关到地下室里,没有灯光,不给饭吃。”

“会关多久?”

“不一定,看你犯的错有多严重。”

“那如果我说出真相,你会被关多久?”艾玛仔细地观察着汤姆的神色。

汤姆咬了咬下唇。“我想,也许一个星期。可能还会更长。”他的神色有些紧张,但完全谈不上慌乱。艾玛注意到他似乎一点也不害怕被关禁闭。

“你以前被关过禁闭吗,汤姆?”艾玛轻声问道,“我想,鉴于你娴熟的手法,你一定是个惯犯。”

汤姆有些不情愿地说道:“你是第一个发现我的。其他人都太蠢了,以至于根本就没有作案风险。”

艾玛和他对视了一下,两个人同时露出了笑容,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艾玛注意到汤姆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就是被逮住我也不担心。”汤姆不屑地说。

艾玛明白为什么。惩罚只在恐惧下才会起效。艾玛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会因为心怀畏惧而乖乖听话,但她知道,她和汤姆一样,都不会被任何手段吓倒,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获得他们想要的东西。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对汤姆产生了一丝亲切。在这个满是蠢货和懦夫的地方,只有他还稍稍有趣一些。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汤姆打量着她,心中转的也是同样的想法。

“我为我之前的行为道歉,艾玛,”汤姆说道,显得十分真诚,“而且感谢你没有把我供出去。”

“我接受,不管你是否出于真心。”艾玛才不在乎这个呢,但她不得不承认,她想要多了解汤姆一点。“你是什么时候进入孤儿院的?”

汤姆用她听不见的音量叹了一口气。“我记事起就在这里了,他们告诉我说我就是生在这里的。”他说,“我的母亲生我时难产死了,我也没有见过父亲。”

“我从小也没有母亲,”艾玛坦诚地说,“不过我的父亲很好,他一个人将我养大。”

“你的父亲是怎么死的?”汤姆突然问道。艾玛感到心里一惊。她该怎么说,自己的父亲想要杀死她然后被她杀死了?没有人知道这个,警察们草草调查就确定了这是一场自杀——也是,谁又能想到,刚满九岁的孩子能够杀害自己的亲生父亲呢?

但是自己为什么要向他说出实话呢,艾玛在心里微微一笑,随即低下头去装作悲恸的样子。“一个月前,他出了一场车祸······”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向下流淌,她的声音似哽咽般的渐渐低了下去。没有人会怀疑这个的。

“我很遗憾。”汤姆冷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抱歉。他向前走到艾玛身边,用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但是你为什么不说实话呢?”他在她耳边呢喃道,如同一条蛇的嘶声。

艾玛猛地抬起头来。“你······?”

汤姆嘴角上扬了一下。“没有人能对我说谎,我知道你在隐藏着什么。你以为装出来的悲伤可以瞒得过我吗?你不爱你的父亲,或者说,你对那个男人没有感情。”他平静地说,“为什么要掩饰父亲的死因呢,出于羞耻吗?他是个杀人犯?贩毒?精神病人?”他看着她猜测到。

“不,”艾玛很快地否认道,然后犹豫了一下说道:“好吧,我的父亲死于自杀,你可以去问科尔夫人,她知道警察们是怎么说的。”

汤姆仔细地看了她几秒。“我不关心警察或是科尔夫人怎么说,”他说,“我关心的是,你怎么说。”

“我已经说出实话了。”艾玛干巴巴地说道,一边祈祷着自己的声音不会出卖她。事实上,她的心脏在胸膛里猛烈地跳动着。他对自己构不成威胁,毕竟,没有证据就没有犯罪。艾玛飞快地盘算到,但是不能冒让他知晓的风险,他日后有可能对自己不利。想到在这里,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装出满不在乎的语气:“你为什么要关心这个呢?”

“你为什么要紧张呢?”汤姆学着她的语气说道,有些调笑地看了她一眼。“看样子,艾玛小姐还是没有说实话啊,让我想想,怎么惩罚说谎的小孩呢?”他的语气变得圆滑起来,毫不掩饰嘴角的笑意。

出乎他的意料,艾玛居然噗嗤笑了一声。“你想吓住我吗,汤姆?别忘了你的把柄还在我的手里呢,我现在就可以去告诉科尔夫人,我猜,在她那里我的信誉似乎更好一些。”

汤姆阴沉地看着艾玛得意的笑容。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面对自己的威胁时如此冷静,孤儿院的孩子们往往都会被他吓到。生平第一次,他感到自己无法掌控对面的人,这个想法使他感到恼火,但又抑制不住地对艾玛产生了一丝好奇。这个女孩和他自己一样是黑发黑眼,睫毛很长,皮肤光滑白皙,穿着红裙子活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第一次,汤姆感到自己想要去了解另外一个人,不带有任何目的。

“你当然可以选择不说,我仅仅是好奇罢了。”汤姆耸耸肩,轻松地说道,“不过,你可以信任我,我发誓不会说出去的。”

艾玛惊讶地发现,这一次汤姆的眼神十分真诚,至少她看不出来破绽,如果他是装出来的。她感到自己的心里微微一动。她一直都是一个人,身边没有朋友,她也不愿意去迎合那些无聊的孩子们,但现在,她突然感觉,也许汤姆可以成为她的伙伴,也许她可以对他说出真相。

艾玛说出了一切,包括她的同学是怎样占据了本该属于她的奖章,她怎样把那个同学推下悬崖,老师怎样怀疑她于是她想办法除掉了老师,父亲是怎样怀疑她并想要解决她,于是她抢在父亲动手前解决了他。说完之后,汤姆死死地盯着她看了许久。

“我得说,我还真没想到是这样的,”汤姆说道,“你才多大啊,居然已经杀死了三个人?”

“我猜现在你该认为我是个坏蛋了。”艾玛说。

“不,”出乎她的意料,汤姆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愉悦的光芒,如同眸子里蕴含着千万颗星,看起来真的很···艾玛不知道除了有魅力还能怎样形容。他看向她的目光变得热切了许多。“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为了自保而已。换了我也会这样做的。”

如同一片羽毛轻轻落到艾玛的心房,她涌起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情。她抿嘴一笑,“我不知道你是否会有这种机会。”

汤姆故意叹了一口气。“可惜我没你那么幸运,没有抢占属于我荣誉的同学,更没有为了正义而想要把我杀死的父亲。”

“看来生长在孤儿院也有好处。”他们两个人互望着对方,共同笑了起来。艾玛感到自己从未这样笑过,不是伪装出来的得体微笑,而是真正酣畅淋漓的大笑——仿佛她的灵魂也在因快感而轻微颤抖着。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如同自己一丝不挂地裸露在别人面前,却毫无不适之感,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欣喜从她的心底升腾。

“走吧,我们该下去吃午饭了。”汤姆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她拉住了他,仿佛他们已经做过许多次一样。二人的体温差不多,凉爽又不至于太冰冷。艾玛一直以来讨厌旁人的触碰,但对于汤姆她没有半分反感;相反,她稍稍握紧了汤姆的手,感到自己根本就不想松开







本章完

 

这里是@   ⃒⃘⃤梦悦 ,留下小心心再走吧~

和同桌的30件小事

写在前面:初中同桌。第一次认识他是初二,年级分出两个实验班。当时我旁边本来是个女孩,但班主任秉承“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原则偏要让一男一女坐同桌,于是很不情愿地和他坐在了一起。这样就是两年。

1.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他好呆啊!感觉他好严肃是很正经的人呢,会不会不爱说话?后来证明第一印象完全不可靠,他就是个沙雕的话唠,不过呆是真的(划掉)。

2.我问他叫什么,对完全陌生的名字其实不会听太清楚,但再问一遍又尴尬。于是我就机智地说,可以写下来吗,心想正好看看他写字怎么样。然后他用铅笔在桌上很认真地写了名字,真的很工整很好看,比我写字好看很多。我当时就感到好有压力啊,后来事实证明他只有名字写的好看,作业什么的都很潦草2333不过如果他认真写时字依然好看。

3.其实认识他第二天我就知道了他和我初一班上的一个女孩是cp,但还没混熟也不好提起。后来无意中还是说漏了,感觉他很不希望被人知道这个,似乎还去对那个女孩说不要跟别人乱说什么的…当时怕刚熟一点就惹他生气了,不过他还挺淡定的。

4.我很喜欢和人聊天,但比较害羞需要对方主动开口,一旦聊起来我就停不下来。正好他也比较能说,就这样我们把每节语文课都开了茶话会,坐在第一排的时候也照说不误,被老师点名了很多次。后来上高中碰到的全都是理工直男,不知道是因为年龄到了还是学业太紧张,他们都不怎么跟女生说话。我才知道原来遇到一个爱聊天的男孩子是多么不容易而幸运。

5.那时我们笔袋里也就黑笔红笔,最多加个蓝笔,有一天我们感叹记笔记时颜色不够用了,然后他就说了一句那我去买几根彩笔一起用,突然就觉得很温馨。从那以后我们两个的笔袋就是随时敞开,要什么直接伸手从对方那里拿,涂改带永远只会买一个。

6.初中比较严格,午休的时候必须关灯睡觉,当然你不拍毁眼也可以黑着灯写作业。我们不睡觉又无聊的时候,他就给我讲故事,现在还记得是有金纺车什么的童话。他有个迷你手电筒,我们把它架在我的透明水杯上,灯光洒在杯中的水上,形成了一圈随着水波浮动的光晕。我说感觉真浪漫啊,他说有什么浪漫的,不就像个马灯嘛。

7.我带了耳机,本来说好午休时借给他的,但不知为什么他刚听一会儿歌我就不想借了。我们争抢了很久,谁也没听成。后面人说干脆共同听一个呗,我语气坚决地拒绝了。现在想来自己那时的反应真是莫名其妙。

8.自习课上,我们玩过很多盘五子棋和围棋。围棋他总赢我,五子棋我总赢他,到现在依旧不知道为什么,可能男女的思维不一样吧。

9.他带了一套国际象棋,还是迷你版的,可以架在我俩椅子之间,上课偷偷低头走一步棋…那时下一局棋可艰难了。我还是在那个时候学会下国际象棋的呢,到现在我也很爱玩国际象棋,感觉很怀念哈哈。

10.我们要拓宽一些高级的黄色知识,就去翻英汉词典,学到了好多词汇。我们把这些高级词汇写到了桌子上,好久都舍不得擦掉。我到现在还记得其中有一个是hymen…

11.他皮肤比我白好多,而且比较瘦,而我和他一比就是又黑又胖…我说,光看我们俩放在桌上的手,他的又白又嫩可精致了,我的就很糙,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女生我才是男生2333

12.全班掰手腕,我其实和很多男生都碰过手,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从来没有和他玩掰手腕。他竟也没有主动邀请过我,于是我们从未拉过手。

13.物理课学,白光是由色光组成的,我说他看着白其实身上是五颜六色的…反正我们经常讨论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14.他画画好,经常在我的桌子上画一些东西。我问他为什么要画到我这边,他说画在右手边比较顺手(他在我左边)。有一次他画了一个很抽象的,我还觉得特别厉害。问他是不是阿拉丁神灯里的那个灯神,然后他说其实是用笔圈起来橡皮渣子…

15.当时他是我们班唯一带着现代汉语词典上学的人,语文课上经常是,我们一怀疑老师读错了音,他就赶紧翻词典,然后站起来反驳老师。就这样他获得了质疑之星的称号。有一段他为了消遣还开始抄词典,用特别工整的字体在一个全新的本子上抄。我说有生之年真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抄完,他说多年后同学聚会时带给你看…后来不知为什么就停了,现在他估计早忘了这个了。

16.有一次开空调特别冷我没带外套,向周围借了一圈都没有借到,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没开口问他。后来他主动借我了,他的衣服上总是会有很香的味道,大概是金纺,到现在还记得包裹在那种香气和他体温里的感觉。

17.我们讨论怎么系蝴蝶结,那天正好我的鞋没有鞋带,我就用他的鞋带演示。他说我是第二个给他系鞋带的女生,我问他第一个是不是他女朋友,他说是他妈妈…不知道他脸上是不是有一抹红晕,可能是我太自作多情了,也可能是那天确实很热。

18.他很爱干净,每天洗头都要洗三遍,重点是我们初中对男生头发很不友善,一律必须板寸…我说你这洗头不就跟我们洗个脸一样嘛,然后我们俩狂笑,其实现在看来完全没有笑点。

19.我们当时经常吃各种饼干糖果,有一次我俩恶作剧,在奥利奥的夹心里掺入了橡皮渣,重点是一个无辜的女孩真的吃了下去…

20.他的桌子巨乱(其实我的也不怎么整齐),有一次他书包和桌兜里面都没地方了,大概是终于看不下去了,他说要整理卷子。于是我帮他拿着卷子,我们俩整理了一节自习课。

21.有一次坐在最后一排,我们俩关于世界当前局势、国家政策发表了许多激进的看法,还感觉自己跟政客会晤似的颇为自得。那天我们说的大多是危险言论,那天的课也大多没听进去。

22.有一次他说,在卫生间里看到了一个比卫生巾小的不知名物品,问他妈妈结果她不告诉他。于是我认真给他科普了什么是护垫…反正当时也没少说这种话题。

23.寒假回来他换了一个眼镜,他说新眼镜其实度数不太够,有时看不太清楚黑板。我问他配的时候怎么能看清,他说,因为我特别努力地去看啊。顿时我们都大笑,现在再也想不明白哪里好笑了。

24.有一次放学前,物理老师出了几道特别难的电路题(当然我比较菜),我们俩一边讨论一边自暴自弃。还有一次放学前是化学,我们聊着天比赛着做卷子,都觉得对方做得可快了,然而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变成了班里剩下的后一半人,到现在我都觉得那天我写的比平常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25.他喜欢虫子,家里养着虫子,当时我还让他科普了很多关于怎么选购怎么养的知识,曾经真心想过我要不也养个虫子。他还说可以养一个和他的虫子交配…然后现在我家里两只咪咪(*^_^*)

26.玩真心话大冒险时,我在他桌上写出了那个我从六年级起就喜欢,到如今依旧停留在记忆深处的男孩的名字。其实我喜欢的应该是自己心底的完美幻象…但还是感觉,这两个男孩吧,一个惊艳了时光,一个温柔了岁月。

27.我特别爱哈利波特,在白色橡皮上也写上了HP,他问我什么意思我那时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说…然后他还猜是不是惠普的简写,我第一次听说这个牌子,后来发现我家的打印机就是惠普的2333

28.我憧憬着谈一场恋爱,便问他是什么感觉,他一脸淡定地说没你想的那么刺激,你谈一次就知道了。我也问他和当时的女朋友做过什么浪漫的事,他说趁课间亲过一次女孩的脸颊。他还说在字典里查过那个女孩的名字,是美好的意思,说话的时候眼里蕴藏着温柔。

29.一次他说心脏疼了好久,还开玩笑地说如果他死了我会不会想他。当时的我建议他去检查一下,甚至没有认真地表示关心,虽然我心里面说不出来的感情翻腾了好久。

30.有一次梦到了他,我一时冲动就QQ匿名跟他表白了,第二天一见他我就后悔了。看着他暗中调查是谁,还对我也进行旁敲侧击,我偷偷乐开了花却没有告诉他。

后来我们不在一个高中,也就不怎么联系了。似乎我们只因坐在一起而被挂上同桌的关系,一旦分开便再也谈不上朋友。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得我比一般同学特殊一点,反正在我心里他是的。

写下来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怀缅一下那些逝去的过往,而且我真的想他了。

【原创】无字之书

(1)

一片空白。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封面上的“红楼梦”几个大字还是那样的显眼,可本应该印满了密密麻麻黑字的书页竟变成了空白。仿佛有一个魔法师施展了什么法术,整本书里的所有文字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拼命地向后翻页,一边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里没有清醒过来。很快整本书被我翻了一遍,可结果依旧是那样。一个字也没有。

我感到自己的嘴巴无声地张大了。这不可能······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这本书还是我上初中的时候亲自挑选的版本,上面还有名家注解呢。我到现在还忘不了那一个个点着台灯的深夜,我曾为刘姥姥的粗鄙之态捧腹,也为宝黛那结局注定是悲剧的爱情轻轻叹息。一晃过去十年了,这本书依旧跟随在我的身边,从一个书架上搬到另一个书架上,如同一位慈祥的老者温和地注视着我从小女孩变成少妇。

而现在,这本书怎么会失去了全部内容呢?我很快就打消了铅字会褪色的这个念头——即使是褪色,也没有哪一本书能褪的一字不剩。

“我上次看的时候还好好的啊······”我轻声自语道,用手抚摸着那干净得仿佛油墨的痕迹从未涉足过的纸张,然后,一个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问题使我呆住了:

我上次读这本书,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似乎是很久、很远之前吧,远到我现在早已记不清上一次打开它是什么年月了,也许是大二写论文的时候从书里面引用了几句素材?也许大一时的小组表演曾用过书里的桥段?还是我从高考完就再也没有翻开过它一次?

我突然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事实上,不仅仅是《红楼梦》这一本,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读过任何一本书了。房间里的书柜似乎变成了家里最没用的东西,排的整整齐齐的各类图书已然和墙纸融为了一体,成为了墙壁装饰的一部分。

莫非······

我快步走向书架,颤抖着手臂拉开了柜门——我已经不知有多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从中随意抽出了一本《简·爱》打开——

一片空白。

我又抽出《战争与和平》,打开——

还是一片空白。

我发了疯似的把图书一本本地从书架上抽出、打开,可每一次的结果都毫无改变,书的内容全部消失,只留下空白的纸页。当我把所有的书都检查了一遍后,我的身后已经形成了一座小山,那是由一百多本无字之书堆砌而成的。

我无力地瘫坐在足有一米多高的“书山”旁,脑海里只盘旋着一个想法:

到底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



(2)

不说你可能不信,但我在业余生活里是一个文手。

虽然学生时代的我作文从来没有写好过,但在追求刺激的网络世界里就不一样了——人们不喜欢看那些精雕细琢的作品,太麻烦了,不够爽。很多花费作者大量心血的优美篇章只能得到很低的热度,相反一些不怎么费心思的段子却能得到大量读者的追捧。

对啊,网络世界本来就是快感至上,不足够博人眼球的话题怎么能吸引读者呢?

我,正是看明白了人们的这种心理,就挑着人们爱看的写。

什么捆绑play啊,交换身体啊,越刺激的越好;写爱情,能写同性的就不写异性的,因为大家喜欢看这个,尽管现实中我很恶心那些同性恋的人;写点现实问题吧,我写校园欺凌,把受害者使劲地往惨里写,怎么惨怎么写,尽管我其实觉得那么多人都好好的,被欺负只能说明是你有问题;还有,大家不都爱看带点精神疾病的吗,好,我写抑郁症、写精神分裂,尽管我对于患者群体没有任何了解,只觉得有些无病而呻。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在网络的海洋里,只有投下一颗巨石才能激起浪花,不然就会被层出不穷的作品压在底下,无法出头。

这样写下来,我居然收获了不少的粉丝,那些“太太好棒!”“太有才了!”的呼声不断地刺激着我的虚荣心,持续上涨的热度令我愈发感到自己真的颇具才华。

我还有一个杀手锏:借鉴。

注意,借鉴不等于抄袭,我还没有达到那么无耻的地步。我仅仅是看一看别的太太们都在写什么、怎么写,然后把学来的脑洞、技巧等整合到自己的文中。就像小时候研究那些满分作文似的,我也在研究别人写的文字。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差劲的作品各有各的差劲,而优秀的作品总是相似的。

我甚至不在意自己的文风会不会因而改变,我只知道,模仿可以给我带来更多的热度,而热度就意味着满足感。

有的时候,一点点不安也会悄悄爬进我的身体。我知道自己的文字徒有其表,长期不读书致使我没有丰厚的阅读积淀与文化底蕴,作品就如同纸片人一样单薄无力。但每当拿起手机刷一些良莠不齐的文章,我的安全感又重新回来了:你看,我虽然没有读纸质书籍,但我这不也看了很多文章了吗?只要我每天的阅读量足够,那么就相当于我摄入的精神食粮能让我吃饱,至于是大餐、还是零食,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但是,这天晚上的更文时间,我却前所未有地遇到了困难。仿佛我的所有灵感都像那些文字一样,消失殆尽了,我的大脑比空白的书页甚至还要干净。

两个半小时过去了,我依旧没有敲出一个字。“我可能是太累了”,这样安慰过自己后,我只得带着遗憾进入梦乡。

令我感到惊慌的是,第二天我的大脑依旧空空如也,第三天也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是这样。面对着粉丝的催更,我只能以“最近太忙了”来掩饰过去,然后夜夜对着屏幕发呆。

那些无字之书的出现似乎标志着一个灾难的降临,那就是我创作的灾难。



(3)

“你家怎么堆着这么多书啊?”

闺蜜到我家里来做客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我还没有把书架整理好,事实上,我感到自己害怕走近那个小山,害怕只有封面而没有内容的无字之书。它们如同一个个被抽去了灵魂的空壳,一个个没有思想的大脑。每每想起它们,我总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我吞吞吐吐地告诉了闺蜜全部事情的经过。

“全部消失了吗?这怎么可能!”她像我当初一样惊讶。

“真的,不信你看看,”我指着“书山”说道,她好奇地拿起了一本《月亮和六便士》。

翻了几页,她就愣住了,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盯着我看。

我苦涩地笑了一下。“我说的没错吧,全部消失了。”

“你······在开玩笑吧?这本书好好的,一个字也没有少啊。”

我的笑容立刻变成了凝固在脸上的惊愕。“你说什么?”

“全部正常啊,这些书都没有少字呢。”她又翻了几本书,起身说道,有一点被捉弄后的哭笑不得。

“可我一个字都看不见。全是一片空白。”

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她也严肃了起来。“你是······认真的?你真的看不到书上的字?看啊,这里,‘让人性高贵的其实是满满的幸福,遭遇不幸在很多情况下只能让人变得自私、狭隘······’”我看着她盯着一页在我看来是完全空白的纸张读出了这些字,显然这种情况对她并没有发生。

我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不出声了。我几乎能看到她脑子里盘旋的那些想法,一些关于我是否出现了幻觉的猜测。“可能你太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她委婉地开口,被我打断了。

“不。”我坚定地说,“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出现幻觉。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一定发生了一些······我们想象不到的事情。”我差点脱口而出“魔法”两个字,但我及时刹住了闸。怎么可能呢,在我们这个世界里?

我后来还是去看了精神科的医生,并且差一点被当做故意来捣乱的赶出医院。在我的全力解释下,最后医生只好半信半疑地说我是压力太大,需要放松一下。

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回家后,我第一次没有打开手机,而是抚摸着《红楼梦》厚厚的书脊。曾经它是我最喜爱的一本书,睡觉都不离身的那种。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在意它了呢?手指下光滑的触感将我带回了从前那些日日夜夜捧着书的日子,明明就是几年前,我却感到恍如隔世。

也许,如果我没有对它们弃之不顾,它们上面的文字还不会丢失。我突然感到,这些书们就如同一个个被冷落了太久的孩子,在需要关怀的时候却总是不能得到,最终只好用空白来掩盖心中的失落。




(4)

我拿起了笔。事实上,这也是我不知多久没有做过的一个动作了,在信息化的时代,手机、平板已成为了代替笔纸的存在。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就是想拿起笔来写点什么。

看着原本印满了字的书页现在变成了大片空白,我的心中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无法言表的缺失感。我想用自己的手把它填满。

我发现由于太久不握笔,我的肌肉似乎已经不再熟悉它们原来的位置。写字的时候我总觉得怪怪的,仿佛正移动着的不是我自己的手。

“2020年5月6日,星期三,”我写到,“这个世界真的超乎了我的想象,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发了疯。全部的书籍一下子变成了无字之书,若不是早已过了相信童话的年龄,我真的会说这就是魔法。”

令我大为震惊的是,我的墨水似乎正在逐渐地······褪色,更确切的说法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吸进了书页里。我刚才写下的一段话竟在我的眼前消失了。

更神奇的事情还在后面。空白的书页上赫然出现了一行字,用的是我刚才的墨水,却不是我的字迹:

“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自己会就这样饿死呢。”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我看到的。心脏仿佛要跃出我的胸膛,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我颤抖着双手在纸上写下“你是谁?”,感到自己的手心被汗水浸湿。

“我是你的书灵。你们人类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但每一个读书的人都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书灵。我们没有形体,寄居在书本中,靠着你们传入书页中的能量存活。但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都不再读书了,我的伙伴死了很多······”

我愣愣地注视着新出现的字迹,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但是,似乎这能解释最近发生的怪事。

“你知道为什么我的书都变成无字之书了吗?”

“当然知道,罪魁祸首还不是你吗!你到底有多久没有读过一本书了?”

我顿时哑然。“很久了吧······”

“你以为书是什么?你们有一句话,说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其实远远不止如此!书是历史的人用血写成的文明,是最生动最鲜活的文化表现形式,是瞬间的情感与思想的永恒,是一个时代的定格,是真实,是幻想,是希望,是艺术,更是生命!”我虽然看不到书灵,但我能感受到它越来越激动,越来越愤怒。“书就是生命!你以为只有你们人类才有情思吗?不,书也有的,每一本书都是一个活灵灵的生命!每当你读一本书的时候,你的目光就会携带着能量穿过书页,为它们提供生命所需的营养!而如果你太长时间不去看一本书,那它就会因没有能量来源而死掉!”

“变成空白······就是死掉了吗······”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重要的事情,“那为什么我的闺蜜能看到这些字?”

如果我能听到的话,书灵一定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嘲讽。“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不爱看书吗?书本的存在方式和你们人类不同,它们是依靠精神的力量活着。因为从你这里失去了能量的来源,所以可以说,你的书只是对于你来说死掉了,而对其他人来说却并不一定。”

“那我还有办法让它们重新活过来吗?”

“没有。一旦你失去了,便是永远。”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亲手杀死了一些生命。

“对不起。”我写到,我不知道书灵会不会原谅我,但我是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到愧疚。

书灵没有理会我的道歉,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本书我不去,偏选择寄居在这一本中吗?”

“因为《红楼梦》最厚?”

“不是,因为你对它倾注的爱最多,这里最温暖舒服。”

我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小女孩抱着一本厚书的身影,那是曾经的我。那种能静下心来,沉浸在一本书里的时光也像记忆深处的那个小女孩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我感到,自己才是真正的无字之书。没有内涵、没有底蕴,我只为了迎合别人,洋洋自得地写出不属于自己本心的东西,灵魂却失去了文学的清泉的滋养,如同那枯萎了的花瓣。




(5)

无字之书上依旧没有出现铅字,但现在,它们的纸页上出现了另外一种笔迹。那是我的笔迹。

从邂逅书灵那天起,我每天都会认真地坐下来写下一些文字,或是记录当日的生活,或是抒发一时的感想。这个时候,我会感到有一条小溪从我的心底流出,在我的周身流淌,然后顺着我的笔杆倾泻而出,成为白纸上的文字。

这个时候,我总会有一种幸福而近乎神圣的感觉,就像窗外的月光。

我想,既然无法复活原本的书籍,那不如就为它们注入新的生命活力吧。

我有时也还会在网络上发文章,用心写出的文章。由于更新频率的下降,我失去了大批的粉丝。但我不在意,因为这一次,我写作不是为了热度,而是为了初心。

顺便一提,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书灵。不过我有一种感觉,在我写下每一个字的时候,它都看着我呢。包括现在。








作者话:写这篇文并不是要对现实含沙射影,只是表达一下个人对纸质书的喜爱与留恋,对用心写作的追求与珍惜,对一种逝去文化的怀缅。


这里是@   ⃒⃘⃤梦悦 ,如果你喜欢我的文字,点个小红心小蓝手再走吧!谢谢支持(。・ω・。)ノ♡

发了一顿脾气,我被父亲送进了精神病院

郑重声明:本文仅为文学创作,对现实情况并无影射之意,文中角色的态度也不代表作者本人。不喜勿喷。




第一次见到小雅时,她正斜倚在病床上,乌黑柔顺的头发垂到肩上,聚精会神地捧读一本《挪威的森林》。

我得说,我以前从未想到,原来精神病人看上去是这样的正常。

没有任何想象中疯癫的模样,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除了身上的病号服和腕带,她与任何一个刚满19岁的少女别无二致。

看到我进来,她略微有些紧张地冲我笑了笑,但她的眼睛里闪烁的毫无疑问是欣喜。

“姐姐你好!”她有礼貌地对我打招呼,坐直身子静静注视着我。

“你一个人住吗?”

“不,之前和一个阿姨同住这个房间,昨天她刚出院。”小雅羡慕地叹了一口气,“我也好想出院啊,可是家人说什么也不肯签字。”

“为什么呢?你生的是什么病?”

“就是之前自杀了几回,就被他们送到这里了,”看到我的眼神微微有些变化,她急忙补充道:“可是我现在很乖的,我已经保证再也不会了!但没有人相信我了••••••”

果然天底下的父母都一个样子吗,以爱之名去扼杀子女的自由意志,甚至剥夺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权利。想到这里,我冷笑了一下。

“说起来你可能都不信,就因为发了一顿脾气,我被父亲送到了这里。”




2

20岁那年暑假。

晚上,在一次与父亲激烈地争吵中,我摔碎了他喝水的杯子,并冲他吼出了“你再这样逼我,我就去死!”。发完脾气我就回房间躺在床上,慢慢平复自己的怒火。

可我怎么也不会预料,自己将为一时的冲动付出多么高昂的代价。

半小时后,在我迷迷糊糊快要入睡时,我的房间突然开了灯,父亲领着四五个人走了进来,有穿制服的保安,也有穿白衣的护士。他们围在我的床边,不由分说地将我拉了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我拼命扭动着身子,想要从攫住我上臂的那只手中挣脱出来。

“你做了什么?他们怎么会进到咱们家里!快让他们放手!”我对着父亲声嘶力竭地喊道,他却只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我被两个人固定在中间动弹不得,就这样被迫地出了家门。

下楼后,我看到了一辆救护车停在面前。强烈的屈辱感顿时从心底涌起,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把我当成精神病了?

“上去吧。”是毫无感情的声音。我没有动。

“你叫的救护车?”我盯着父亲的眼睛问道,“你这是疯了吗?我没有任何问题 !你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没有精神病吗!”

“精神病人都不知道自己有病。”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开了脸。

“荒唐,这真是荒唐!”我语无伦次地尖叫,突然发现自己此时百口难辩。“你们快点放开我!这是侵权行为,我要报警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儿,扑腾着、挣扎着,拼尽全力地想要回到水中。“再这样我真的报警了!”

“闹得这样厉害,还说自己没病。”依旧是不带一丝感情波动的语气,我第一次感到穿白衣的不止有天使,还可能是没有人性的机器。车门关闭,我如同是犯人被押解一般来到了这个地方。

我被我的父亲,亲手关进了精神病院。




3

听完我的讲述,小雅有一会儿没有说话,同情地望着我。

“我想逃走。”我突然说道,“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正常人来了也会变得不正常的。”

小雅笑了一下,那是不带有一丝希望的微笑。“不可能的,我以前也这样想过,但真的不可能的。”

“你进来多久了?”

“快要一个月了。这里的护工有一次说,你不在这待1、2个月别想走。”她苦涩地说,眼里盛满了绝望。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这哪里是医院啊,这是监狱!”我激动地说,看到小雅脸上惊慌的表情。

“姐姐你快别说了!这里的门不关,”她害怕地望了一眼走廊,看到没有护工进来舒了一口气,“如果被人听见了,就又要给你打安定了。”

我默默无语。这时候我才真正地感到了恐惧——如张牙舞爪的藤蔓从我的心底爬了出来,一点点向外蔓延,将我整个身体缠裹得密不透风。

我想大哭,想喊叫,想用自己的躯体冲破这个囚禁我的牢笼,但我知道,这些都只会被视作真正的躁狂而被镇压;我能做的,只有保持冷静。




4

进院的第二天,早晨六点我就被护工叫起来,说是要做检查。

由于我是半夜才到达这里的,加上精神受了很大的刺激,几乎一夜未眠。抽血的时候,我感觉天旋地转,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我被抽了整整六管血。我本来就有些贫血,此时更是感觉仿佛体内的所有血液都被抽干了,连同流逝的还有身体的能量。

这里的护工对我们不太友善,看我们的神态就仿佛我们只是一群动物,是一滩没有灵魂的烂肉。她们对我们说话从来不带好气,而且往往会使用呼喝的语气。“喂,你,把电话挂了,三分钟都超时了,你还打什么打呢!”有一次我看到一个阿姨被护工凶巴巴地训斥,小声恳求让她再和家人说一句话。我和小雅说起这个的时候,她了然地笑笑,说:“是啊,但凡是好一点的护士都不会被派到这里的。”

一开始,我总是害怕自由活动时间,因为那就意味着我会被迫和精神病人待在一起。可我发现他们也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只是目光中透着呆滞无神——我不知道这是否真的是受疾病影响,因为我认为,无论把谁关在这样的地方待久了,眼睛里都不可能再闪动着神采。

我总是喜欢和小雅一起靠在窗户边,透过金属栏杆向外眺望,隔着玻璃打量着被切成一块一块的世界,神情就恰似渴望着糖果的孩子。我总是不停地想: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呢?

每日三餐,医院的饭十分难吃,味如嚼蜡。我强忍着恶心把饭菜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下去,根本不在乎自己吃了什么。

吃完饭后会发药,我真有一种活在电影里的感觉:护工推着一辆小车,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她叫到谁的名字,谁就要马上应答,当着她的面把药吃下去。她还会让病人张开嘴巴,为的是检查舌头下面有没有藏着未咽下去的药片。

可这里不是电影,我们也不是演员。这里的一切都真实得近乎虚幻,我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卷入了一场梦魇。




5

院里有一个奶奶,已经因为精神分裂被关在院里十年了。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即使是现在——时间也不能抹去她的风韵。她的头发总是整齐地盘好,发髻上插着一根素色的簪子。

在活动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读书,看的是我不懂的学术专著。一次聊天她告诉我,她年轻的时候是大学的物理教授,十年前丈夫意外去世给她的打击太大了,脑子从那时起就出了问题,总是出现幻觉,还总觉得自己会被害死。两个儿子将她送进了医院,可再也没有接她出去,甚至过年的时候也不去探望她。“他们就把我当已经死了一样,”她说的这话时候,眼里流露的悲伤使我差点号啕大哭。

还有婉然,一个比我大三四岁的姐姐,她因为自杀未遂被家人送到了这里,但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精神疾病。

“我只是希望,自己能有选择自己死亡的权利,在我想要离开的时候,我不想被别人阻拦。”她平静地说,事实上平静得有些过分。“也许自己确实和正常人不一样吧。但什么才是正常呢?与集体价值观不一样的思想,就一定要被消除吗?”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因为我此时也在想:我们所谓多元的社会,真的允许有“异类”吗?

“···其实我感觉,在这里的人都挺正常的。”听到这里,我才抬起头,发现小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们身边,和婉然聊得正欢。

“是呀,能来到这里的,没有一个不正常的;真正不正常的都在外面。”婉然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如果哪天你看到我疯了,其实就是你疯了。”

“只要被送进来,你就很难再证明自己了,”我无奈地说,“就像醉鬼总是说自己没有喝醉,他们也不会相信我们自己的说辞的。”

“说到这个,你们有没有听说过2-4-6任务?”婉然说。我和小雅都摇了摇头。




6

“所谓2-4-6任务,就是根据一个实验改编的游戏,规则是这样的:我在纸条上写下来一条规律,交给你手里保管,证明规律是不会变的。然后我告诉你,2,4,6是满足这个规律的一个数列,你可以向我提问任何其它的数列,我都会如实回答它是否满足这个规律。你问多少个数列都没有关系,最终当你猜出了规律,才可以打开纸条,来验证自己的猜想是否准确。”

“明白了。”我和小雅一起说道。“感觉还蛮有意思的。”我又补充道。

“那么,我们开始玩这个游戏?”小雅问道,婉然点了点头。我和小雅走到一边去,看着婉然在纸条上写下了一行字,然后折起纸条。

“我们开始吧,”婉然轻快地说,“2,4,6是满足规律的一个数列。”

“4,6,8”我问道。“是的。”

“-2,0,2”小雅说道。“是的。”

“-5,-3,-1”我说。“是的。”

我和小雅对视了一下。“这似乎太简单了啊?后一个数比前一个数大2。”我说道。

“我提醒你们一下,这个实验只有少数人才能得到正确结果。”我们顿了一下。

“0.5,2.5,4.5?”小雅试着问道。我感到脑子被敲了一下,我竟然忘了可能不是整数的情况!

“是的。”婉然看我们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我忽然明白了自己忽略了什么,一个十分重要的东西还没有被我们验证。

“10,20,30!”我胜利般地说出。

“是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100,200,300”小雅也说道。

“是的。”这回笑意更加明显了。

“每个实数比前一实数大任何定值的数列。”我宣布我们的答案。

“确定这是你们的最终答案吗?”

我和小雅试探着相互看了一眼,一起点了点头。

“好的,请打开纸条吧。”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纸条看去,上面娟秀的字体使我大吃了一惊:

后一数比前一数大的任意三个实数。我感到自己的智商仿佛受到了嘲弄。

“可是···这算什么规律呀!”小雅叫了起来。

“不算吗?”婉然笑盈盈地反问道。我们都说不出话来。

“知道吗,你们刚才提出的一切数列,无一不是“满足”这个规律的,你们甚至没有问到一个不满足规律的数列。”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点什么。“其实你想说的是,这个地方也是一样的,对不对?他们做的所有检查都是基于一个假设,那就是:我们精神有问题。所以,无论我们是否真的有问题,判定出的结果一定是我们有问题?”

小雅捂住了嘴巴,婉然却笑了。

“我什么都没说哦。”




7

一个星期后,我出院了。

父亲忙着给我办手续,一边赞叹着医院把我照料的好。我只是默默地换下和囚服相差无几的病号服,最后一次抱住小雅和她告别。

“别担心,早晚你也会离开这里的。”我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她含着泪花点了点头。

走出层层上锁的几道铁门,我回头望了最后一眼:我仿佛看到了一双双渴望着自由的眼睛正紧紧盯着我离去的方向,那一刻我真的有仿佛刑满出狱的感觉。心里不由自主的浮现了一行字:

“有些鸟儿是注定不会被关在牢笼里的,它们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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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光与影

1

“云光,你在发什么呆呢,快好好吃饭!”

母亲的声音将我从幻想中拉回现实,脑海里的画面骤然破碎,如同被打碎的玻璃。

“嘻嘻,想什么呢,”姐姐冲我调皮地挤了一下眼睛,又转过头去对母亲说道:“妈妈,您又分不清我们俩了。”

“妈妈,我又不是姐姐,”我对母亲不耐烦地说,心里面暗暗发泄着自己的不满,“我是云影。”

一丝错愕在母亲的脸庞上凝固了一瞬,她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开口道:“对不起云影,妈妈又认错了。”

认错?语言是思想的映射,我看您是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吧!我及时咽下了这句埋怨,因为妈妈已经够辛苦的了。

九岁时,全家人出了一次车祸,父亲因此牺牲。母亲一个人将我们姐妹俩拉扯大,既当爹又当妈。望着她因过度操劳所致的不符合年龄的满头秋霜,还有她被岁月所侵蚀的沟壑纵横的面庞,我真的不忍心再惹她不悦了。

也许,更真实的原因是——我飞速地瞟了一眼身旁的姐姐——我不想让云光知道我在嫉妒她,更不想表现出我很在乎。




2

云光和我是双胞胎,她出生只比我早了三分钟,却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姐姐。

我和云光长得不应该说是相似,而应该说是相同。对着镜子,连我自己甚至都无法分辨,镜中的人到底是自己还是姐姐。

但除了外貌,我再也没有任何地方能与她媲美。她活泼开朗,我沉默寡言;她认真努力,我懒散懈怠;她才华横溢,我成绩平平;她温柔体贴,我叛逆任性······

我承认,我确实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我嫉妒自己的双胞胎姐姐,那个优秀的、懂事的、在大大小小方面都能轻而易举地把我碾压的姐姐。

就像她的名字一样,云光,她真的是一道光,永远在万众瞩目下闪闪发亮。而我就是那影,在她的万丈光芒之下,我是多么黯淡。

人们总是把我认错,对着我开口闭口就是“云光”,甚至时间久了我根本就懒得解释自己是云影。有光的地方一定会有影子,也许,我生来就是一个陪衬物,就是她的影子,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把姐姐映得更加明媚。

最令人受不了的是,云光明明有无数条骄傲的资本,却谦虚得仿佛对自己的优秀毫无察觉,就如同身上披着月光,明亮却不刺眼。 

在这种对比下,我心里的那点嫉恨,甚至都显得是那么可笑不堪。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但我做不到。若是云光处在我的位置,她一定会笑着接纳自己的平凡,然后把掌声献给对方吧?

可我不是云光,我是云影。也许光能将迷雾驱散,把黑暗照亮,但影只能隐匿在暗处,把黑暗变成更浓重的黑暗。




3

我做了一件令自己感到羞耻的事情。

那是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自小热爱写作的我自然也报了名。我绞尽脑汁地写了一篇小说,自认为是自己创作的最佳水平。离截止日期已经没有几天了,我正准备在明天寄出自己的作品。

然而,第二天姐姐不在房间里的时候,我正好发现了姐姐书桌上的文稿。她也完成了作品,只是还没来得及署名。我拿起来读了一遍,不出所料,姐姐的文字水平远远在我之上。

一时间,失望与无力感潮水般席卷而来,我无论多么努力,也永远赶不上姐姐的水平。我几乎已经能想象到在不远的将来,妈妈得知姐姐获奖后,会是怎样惊喜地赞叹“真棒,云光!”而我,只能默默地再一次成为她的陪衬。

只是这一次,我再也不甘心做姐姐的影子了。

突然,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划过。我和姐姐的字体十分相像,好像根本就是同一只手写出来的,而她正好没来得及署名······

是的就同你想的那样,我将姐姐的作品冠上自己的姓名,然后卡着截止日期寄了出去。

我尽力不去回忆姐姐发现自己的文稿丢失后脸上的焦急,以及因没有时间重写而不得不放弃比赛的失落。

但当我和姐姐并肩坐在床上,我用手搂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低声安慰着她的时候,羞愧还是将我淹没。

最讽刺的是,姐姐询问我有没有看见文稿,从我这里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后,就再也没有去怀疑过是我窃取了她的心血。就像过去的每次一样,她总会对我的话毫不保留地相信。

一次也没有怀疑过。




4

我获奖了。

这是在我意料之中的事,但我没有料到的是,老师竟然把我叫到讲台上,让我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读我的作文。在我小声念着窃取来的成功时,我一直低着头不敢往下面看,但我还是能感受到姐姐一直在盯着我,对我射来利刃般的目光。

“非常棒,下面我要颁发奖状了!”我读完之后,老师笑盈盈地从讲台上拿起了一张奖状,念出了它上面的字:

“恭喜云影同学:你的作品在······”

“诶,不对吧,”老师笑吟吟地看了我一眼,“作者姓名你写错了,应该是云光啊。”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莫非老师知道我是抄袭的?我现在才意识到,云光完全可能在写完初稿后,去找老师帮忙修改!如果姐姐现在站出来说出真相,那我这一次在全班同学老师面前可就溴大了!

然而姐姐并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怒视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看穿。

我看了老师一眼,她笑容满面,没有一丝的怀疑与怒意。我顿悟了,原来老师没有怀疑我抄袭,是因为她根本就把我当成了姐姐!在她上课前拍拍我肩膀说“你准备一下,一会上台”时,她就已经把我当成了云光。

想到这里,我对老师笑了笑,说:“对,是写错了呢,应该是云光。”

全班同学在我领取奖状的时候鼓起了掌,我避开了所有人羡慕的目光,偷偷瞟了姐姐一眼。

她没有鼓掌,也没有任何动作,如同一尊石像。




5

放学后,班长在走廊里叫住了我,递给我一张纸条。他清秀的面庞上晕着一抹好看的粉红。

他身边的朋友起哄地说着:“终于忍不住了吧!”

我感到自己的脸上发热。我暗恋班长已经很久了,但从未敢向他表明心意。难道真的是我想的那样?

我手指颤抖着打开了字条,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云光,我喜欢你。

顿时,一块冰滑进了我的体内。我就知道,他又把我错认成了姐姐!其实,我早就料到他不会喜欢平凡的我,和光彩夺目的姐姐比起来,我算什么呢?

但不知怎的,一时间怒火窜上了我的心头。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未经大脑的话已经从我的口中涌出:“麻烦你睁开眼睛瞧一瞧好吗,我不是云光!”说着我将手中的纸条撕得粉碎,快步走开了,留下他们几个人面面相觑。




6

我到家的时候姐姐已经回来了,正端坐在书桌旁聚精会神地读一本小说。我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等我。

“你回来了,”她像平时一样问候我,甚至没有从书上移开目光。

“为什么不揭发我?”我的口气简直是在质问她。

“你希望我揭发你么?”姐姐抬起头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那样做不值得。”

“那你这样毫无反应就是值得?你看着我窃取你的成果难道就没有一点不甘么?”

“我只是希望你能快乐,那个奖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姐姐说。

我感到更加愤怒了。“不重要?哦,当然了,我光彩四射的姐姐当然不会在乎一个奖项,对于她来说,更多的奖项也是唾手可得,因为她是那么的优秀!”我恶狠狠地说道,“而她的妹妹和她相比,简直是个垃圾!所以,为了妹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姐姐大发慈悲地把自己的劳动成果拱手相让,希望妹妹也能有一丝值得骄傲的东西!哦,多么善良的姐姐啊!”我一口气把心中积怨已久的话全部吐了出来。

姐姐呆住了。“你在胡说什么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啊。难道这就是你心里想的?”

“别装了!”我大吼道,“你不知道这种感觉吧?永远被当作陪衬品,永远是别人的影子!明明全部光芒都洒在你一个人的头上,你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我怒气冲冲地走到镜子面前。“看着这张脸,这是我唯一和你相同的地方,除此之外,我根本就一无是处吧!”

镜中的脸晃动着,我看着一张一合的嘴巴,根本分不清镜里的那人是我还是姐姐。突然一股极强烈的恨意涌了起来,积攒了十几年的愤怒、失落、嫉妒与不甘一下子爆发了出来,而这种爆发只能意味着毁灭。我使劲地挥拳,将镜子砸成了几瓣。不顾流血的拳头,我捡起比尖刀还锋利的碎片,慢慢走到姐姐身边。

“云影,你想干什么?”姐姐的声音有些颤抖,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恐惧,“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原来你那么痛苦,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从我这里拿去!”

我对着她微笑了一下。“可是,姐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了。”

手中的碎片飞快地刺向姐姐雪白的脖颈,将她的尖叫堵在了嗓子里。殷红的鲜血汩汩地从吓人的伤口里流出,蜿蜒地从她的颈部一路向下爬,如同一条蛇。我冷冷地看着她无力地倒在床上,血染红了素净的床单,宛如她身后绽开了一朵妖冶的彼岸之花。

她的睫毛颤动着,犹如被人捏在掌心里的蝴蝶拼命扇动着翅膀。她的脸由于快速失血比平时更加苍白,这竟使她显得更加漂亮了,仿佛是堕入凡间的天使。心头泛起了一种异样的感情,我忍不住俯下身去,亲了亲她的面颊。

“再见了,姐姐。这一次,该换我站在光中了。”




7

记者:“请问您对女儿云光的自杀原因有何看法吗?”

女人的脸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她抽泣着,几乎喘不过气来:“在六年前,因为一场车祸,她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双胞胎妹妹云影······当时汽车发动前一刻,她与妹妹交换了座位,然后就······所以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害死了妹妹,应该死去的是自己,我怎么劝她都听不进去······从那以后她的精神就一直不太好,经常把自己当作云影,还总一个人自言自语······性格也完全变了,她原来很听话的······这都怪我,是我没照顾好她······”女人说不下去了。

 


是啊,有光的地方总会有影;但谁说,有影的地方没有光呢?

也许,当你感到身处阴影的时候,是因为忘记了,自己本身就是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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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九条命

0

他们说,猫有九条命。

 

 

 

1

现在再回想起来那天,我的记忆里依旧是一团灰白的、浓得化不开的雾,以及利刃般刺向雾中的茫然与恐慌。

当时我正依偎着妈妈温暖的肚皮安睡,突然间一片阴影遮住了我。我刚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就感到一只巨大的手拎着我的脖颈,将我从妈妈身边剥离。在反应过来之前,我就被直接从窗口扔向了外面白茫茫的世界。突如其来的寒冷让我打了个激灵,也就在同时我彻底地清醒过来。窗户在我的头顶关闭,我只来得及听到从窗缝里飘出的一句话:“送人都不要,总算把最小的这只给处理掉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我的哥哥姐姐们也是前前后后地离开了妈妈和我,再也没有回来;

我只知道,他们是被别人抱在怀里离开的,而不是被人拎着脖颈从窗户里丢出去的。

我只知道,自己和哥哥姐姐们不一样。

好冷啊,我尽可能把自己缩成一个球,不想让那白乎乎的东西砸到我的身上。然而我的皮毛上还是沾上了星星点点的白屑,冷得我不停地打颤。

“妈妈你在哪——”我呼唤着妈妈,可我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了凛冽的寒风中,被撕扯的支离破碎。

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唯一想到的是要找个不这么冷的地方躲一躲。我费力地迈着自己瘦小的短腿,朝远处的灌木丛挪去。

这段路程耗费了我全部的体力,当我钻进蕨叶的庇护下时,我已经几乎失去了知觉。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2

自从被放逐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活下来的。

白雪覆盖的小区里什么食物都没有,我只能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翻找出一丁点食物来维持生命。令人作呕的剩饭、或是已经发霉了的腐食就是我的能量来源,而饥肠辘辘对我来讲更是家常便饭。我早已忘记了肚子被填饱是什么感觉。

严寒对于我来说几乎是无法忍受的,因为我还太小,还没有长出可以御寒的长毛,身上那几根薄薄的绒毛简直是个笑话。在白天,我尚可以找到避风的地方晒晒太阳,日子还不算太难;可是到了夜间,冷得我能冻掉一层皮,我时时刻刻都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冻成冰块。后来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差强人意的地方:刚熄火的汽车下面。我瑟缩着身子感受发动机的余热,这是我在寒夜里唯一的温暖。

一天,我在垃圾桶旁闻到了一股肉肠的香味。那味道仿佛有魔法似的,我被牢牢地吸引,口水从嘴角淌了出来。我急切地用爪子在垃圾袋中翻找着,丝毫不在意皮毛上沾染的腥臭。终于,我找到了它——半截仍包着塑料皮的香肠。我狼吞虎咽地吃着这千载难逢的美味,突然感到自己正咀嚼的就是幸福本身。

一整天我没有再找到任何别的食物,但我已经觉得非常满足了。带着这种感情我闭上了眼,很快就睡着了。

我是被腹部传来的一阵尖锐刺痛给疼醒的。我的肠子似乎绞在了一起,仿佛有万千把锋利的刀子正在剜着肠壁。我在地上翻滚着,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口中抑制不住地shen/吟出来。太疼了,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痛苦。直觉告诉我,一定是今天吃到的香肠出了问题。一波波剧痛潮水般向我袭来,同样袭来的是我的恐慌:我会不会就这样死去?

不知疼痛持续了多久,也许是几百年。随着胃里的一阵翻江倒海,我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虽然我感到更加饥饿了,但幸运的是,腹痛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我用尾巴包住口鼻,筋疲力尽地昏睡过去。 

 

 

 

3

春天终于走近了。

我欣喜地发现嫩绿的草芽已悄悄从泥土里钻了出来,树枝上也吐出了淡淡的花苞。风也不像之前那样冰冷刺骨,变得柔软了起来,吹在我脸上就像一张温柔的手轻轻地将我抚摸。白天一天天加长,虽然温度没有太大变化,但我还是觉得比以前舒服了许多。

我在和煦的阳光中奔跑,感受自己的毛发在微风中飞扬,以及皮毛之下的肌肉有节奏的张弛。我跑过一棵松树,几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同我打招呼,我的心里升起一种与天气无关的喜悦。

经历了一个冬天,我长高了,变结实了,也褪掉了原先的绒毛,长出了一层漂亮而厚实的毛发。与此同时,成长的不仅仅是我的身体,我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可怜巴巴的幼崽了,这两个多月的磨砺使我学会如何照顾自己。

我甚至还认了一个叔叔,他已在外面独自生活好几年了。我喜欢和他一起漫步、聊天,从他身上我可以学会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到妈妈身边呢?”那天我们一起晒太阳时,我向他问道。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我,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转,他的胡须不引人注目地抽动了一下。

“不可能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已经被人类抛弃了,永远地抛弃了。”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停滞了。我怔怔地盯着前方,脑中一片空白。我再也见不到妈妈了?永远也见不到了吗?

一时间,悲伤潮水般地向我扑来,我感到自己无法呼吸。我的身体里似乎有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将我的五脏六腑紧紧缠住。我使劲地控制自己不要哭出来,但一想到妈妈的脸庞,泪水还是从我的眼眶肆意流淌。

哭着哭着,我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当我醒来的时候,四面八方都有人在悄悄接近我,形成了一个包围圈,而我正处在圈中央。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脸都藏在白色的口罩后面,只留出两只眼睛,显得十分滑稽。我听到他们的谈话:

“腌臜死了!这些野猫野狗的一天天净翻腾垃圾桶,身上那病毒,多得数不清!”

 “是啊,万一传染上人了,那麻烦可大了去呢······”

一个全身黑衣的大叔离我最近,他撑着一个麻袋,正蹑手蹑脚地接近我。他的嘴巴歪向一边,如同脸上开裂的口子。他眼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就像是将敌人逼入死角之后,交缠着厌恶、兴奋与胜利的目光。

即使不能完全听懂他们的话,我也能意识到他们打算将我捉去。而我绝对不可能坐以待毙。我猛地跃起身来,后腿使劲地蹬地,蹿出去两米多远。

“快,别让它跑了!”

我头也不回地向远方飞奔,听到身后传来如雷般沉重的脚步声。他们在试图抓住我。哈哈,但这不可能了,我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人类。

没过多久,我就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我安全了。

 

 

 

4

遇到她的过程其实非常惊险。

那天,我正被一只恶狗追着跑过了好几栋楼。那狗长着巨大的獠牙,身体有我的好几倍大!我要是不拼命逃跑,可能下一秒就变成它的口中美味了吧。不知为什么,它就是盯住了我不放,似乎一定要将我置于死地。我用尽全身所有力气,以最快的速度飞奔,不时回头瞟一眼后方,然后——

砰!我的脑袋撞上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我感到眼前泛起了旋转的金色小星星。甩甩头,我定了定神,看到身后的大狗已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我望向四周,一个人类姑娘蹲在我的身边,伸出手去想要抚摸我。我刚刚撞上的就是她毛茸茸的靴子。

她的眼睛和我的眼睛对上的那一刹那,我就发自内心地觉得她是个好人。她的目光十分温柔,充满爱意地注视着我,一边还说着:“好可爱的咪咪!别害怕哦,我不会伤害你的。”她的手碰触到了我的皮毛,非常温暖,非常柔软,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已经放松地呼噜出了声。我感觉自己十分享受她的抚摸,甚至希望能一直享受这般fu摸。

我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表示我非常喜欢她。她惊喜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忽闪忽闪的。她将我抱了起来,我闻到她的身上有一种好闻的气息。

“跟我回家好不好?”

如果我会说人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她。虽然我不会说,我也有办法表示同意。我往她的怀里钻了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胸膛。她笑了,像花瓣一样好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宝贝了,我就是你的妈妈。”

妈妈!我又有妈妈了,我又有家了。

“我会永远照顾你的。”




5

我的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妈妈给我买回来了我专用的猫粮,还有特别香的肉罐头,我每天都可以吃到肚皮发撑。我再也不用挨饿了。

妈妈很喜欢fu摸我,她的手比天鹅绒垫子还要柔软。在她的抚摸下,我感到自己麻酥酥的,身体仿佛融化成了一tan幸福的shui。她每天都会为我用梳子梳理我的毛发,当梳子滑过我的脊背时,我舒服得呼噜呼噜。

妈妈经常陪着我一起玩。她会拿着逗猫棒吊我的兴趣,棒子上的羽毛扑灵扑灵地跳动,活生生就是一只灵巧的小鸟。我追着它满屋子跑,逗得妈妈咯咯地笑。我还从未玩过这么有趣的玩具呢!

妈妈不太喜欢让我上床和她一起shui觉,我才不管呢!我喜欢那张又暖又软的大床,喜欢她身上甜美的气息,喜欢她睡着后起伏的呼吸声。挨着妈妈shui,我觉得特别安心。她也只好默认了我的行为。

可是我没有想到睡在床上居然会有危险。那天妈妈一个大翻身,直接将我压在了她的屁股底下。犹如天降陨石般,我感到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身上,我被直接从睡梦拽了出来。我惊了一跳,立即就喊出了声,从床上跳了下去。好吧,我得承认自己从来没想到这个。

妈妈被我吵醒了,心疼地揉着我的后脖子。“对不起宝贝,你没事吧,我太不小心了。”

没事妈妈,你忘了,我可是有九条命哦!只不过,以后我再也不上床睡了。

原先四处流浪、在垃圾桶里翻找残羹冷炙、被恶狗追赶被坏人欺负的日子已经离我远去,我回忆起来时只觉得过去是那么的遥远而不真实,就仿佛一个缥缈的梦境。而现在,梦终于醒了,我是幸福的。




6

不知怎么回事,我最近经常看到妈妈拿着一个长方形的怪东西。那大概是个金属,上面有一个亮晶晶的小屏幕。她会对着它说话和笑,还拿着它四处转悠。

我觉得那不是个好东西,它把妈妈的魂都给勾走了。

现在妈妈总是盯着那个小屏幕看,都不爱搭理我了。每次我贴着她的脸蹭悠的时候,她总会不耐烦地将我推开;每次我喵喵叫着请她为我梳毛,她总是皱着眉头说“别烦我”。

我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逐渐地不喜欢我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东西叫手机。后来我才知道,妈妈迷上了拍小视频。后来我才知道,妈妈感到拍不出吸人眼球的内容。后来我才知道,她想出了一个好点子,那就是——我。

那天妈妈叫我过去,我以为她会和我一起玩,因为她已经好久不陪我了。我高兴地朝她跑去,尾巴竖的高高的,像一面飘扬的旗帜。

但是,妈妈用手使劲地掰着我的尾巴,让它弯曲成了一个心的形状。“宝贝,来给大家比心心哦!”妈妈对着手机屏幕,笑得特别灿烂。

“唔——妈妈,好疼——”我忍不住告诉妈妈,可她完全没有注意我。

几天后,妈妈兴冲冲地对我说道:“宝贝,你的视频已经有超过十万的点击量了!咱们就要火了!”

我不懂妈妈的意思,但看她笑得那么开心,一定是好事吧。

从此以后,妈妈就经常陪我一起玩了。有的时候,她会用夹子夹住我的耳朵,使它们被迫向后弯曲;还有的时候,她会捏着我的前腿快速转圈,我使劲忍着不把刚吃进出的饭呕吐出来。每次,妈妈都会将我对着镜头,用手机拍下来这一切。

我不知道,妈妈将我的视频都传到了网上,引起了网友关注;我不知道,妈妈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知名博主,有了大批的粉丝;但我知道,每次妈妈和我玩的时候,我都会感到各种难受;我还知道,妈妈只有在这些时候,才会对我露出喜悦的笑容。

为了妈妈的快乐,我一定会好好配合她的。放心吧妈妈,我一点也不疼。




7

我从来没有想到,原来人类的幼崽一个是这么难缠的东西。

那天妈妈领回家了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白净的小脸上是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嘴里管我的妈妈叫着“姑姑”。妈妈让他和我一起玩,我本以为他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没想到骨子里却是个小恶魔。

“小猫!”猝不及防,他竟然揪住了我的尾巴,将我从地上提了起来。我的脑袋朝下被他捏在手里,我感到自己成了敌人嘴里的猎物。我的尾巴根被扯得生疼,毛发被揪掉了好几缕。我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好疼!快放我下来!”但他只是哈哈大笑。

令我感到惊恐的是,他居然还有别的花样。“转啊转,转圈圈······”他兴奋地甩着我的尾巴,我就如同一只飞速旋转的陀螺在他的手里打转。我感到头晕目眩,血液直接冲上了额头,吃下去的早饭在我的胃里拼命翻腾。我甚至没有力气叫他停下来了,只希望妈妈能赶快发现我正受着的折磨,赶紧来救我。

可是她没有注意到。

终于,男孩将我放回了地上。无理由地经历这一番,我此时已是怒不可遏。我要让他知道,我也不是随便就能欺负的!我朝着他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警告他离我远点。

不知为什么,他哭了,哭得很伤心。呜呜的哭声把我的妈妈从厨房引了出来。

“你怎么能吓唬宝宝呢!”妈妈在我的背上拍了一巴掌。我都愣住了:妈妈从未打过我一次啊!况且,我也只是吓唬他一下罢了,并没有对他怎么样啊!

“来,宝宝乖,别哭了啊······”妈妈哄着“恶人先告状”的男孩,仿佛他真的蒙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害怕待会儿妈妈走了,我还会经历刚才的欺凌,便赶紧跑开藏了起来。

真是一场噩梦。

 

 

 

8

听妈妈说,好像我的视频正在失去热度,最近的几次都没什么人看了,她的粉丝量也直线下降。她说,现在的人就爱看新鲜的东西,若不能拍出吸人眼球的内容,之前的热度也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就会被新的潮流所取代,石沉大海了。

“就连洗澡的那个视频也没怎么火啊······”妈妈望着我喃喃道,脸上是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一听“洗澡”这两个字,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那天,妈妈用手机拍下来她为我洗澡的镜头。本来我以为,洗澡应该是短短几分钟的事,便强忍着对水的恐惧任她用水淋湿我的身体。但妈妈一遍又一遍地从我的头顶上倒下一盆水,我的浑身被淋得湿漉漉的,鼻子、耳朵里都进了水,火辣辣的十分难受。水漫过我的胸膛,我的心脏一个劲的砰砰乱跳,好像奔驰的野马踏过我的胸膛。我感到自己无法呼吸,好像下一秒钟就会zhi息。

妈妈终于不再向我浇水,我以为结束了,可远远不止如此。她将我的身上涂满了一种难闻的泡沫,使劲rou搓着我的下巴、后背、肚子······我向她抗议着,她如同没听见一样继续手中的动作。我感到自己的毛发似乎被扯下了不少。

后来又是淋水、揉cuo、打泡沫,再淋水、rou搓······就像是一场无休止的战役,我已经停止了无谓的抗议,任凭妈妈摆弄我的身体。

反正,妈妈是为了让我更干净才这样做的,她绝对不会害我的,不是吗?

 

 

 

9

现在,我在24层的窗户外面。冷风吹得我瑟瑟发抖,我不敢低头去看下面,生怕自己吓晕过去。

妈妈在离我一米多远的窗子内,手里举着手机,微笑着冲我招手。

“宝贝,跳过来呀!”

我绷紧了身上的肌肉,想要向后退一点,然后——

啊,我在飞!

不对,是在向下飞。

失重下,我拼命地睁开眼睛,想看妈妈最后一次。但我看到的只是一个黑色的镜头。

我好害怕。

但是我不会死的,对吗?他们说,猫有九条命。

砰。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耳畔传来妈妈的声音:

“我会永远照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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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贩卖幸运

他是一个平凡到骨子里的小人物。

从一所不上不下的大学毕业,在一家普通的小公司里工作,在市区里租着一套四十多平米的小房子,每天过着朝九晚五的打工仔生活。可以说,如果将他放在人群里,他会是最没人注意到的那一个。

然而他并不因为自己的普通而灰心冷意,相反,他努力使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有意义。他认为,人生苦短,每一天都不应被白白浪费。闲暇时,他运动、听歌、读书,想要最大限度地充实自己的生命。

他还爱种花,阳台上密密麻麻地摆着许多花盆——风信子、铃兰、水仙、茉莉,甚至还有不知名的小野花,他不论什么品种都一样地喜爱。每日为它们浇水后,他总会饱含爱意地静静望着它们,嘴角不经意间已有了一个弧度。微风吹过时,它们就如同一个个对他点头微笑的孩子,又如一位位亭亭玉立的舞女抖动着裙摆,抖得满屋芳香。他总觉得,这几盆花所在之处散发着一种远离城市喧嚣的属于自然的气息,如同是独属于他的一片心灵的净地。

虽然有时他也会为自己的时运不济而叹息,但自怨自艾过后也会继续向前。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乐观,但他一直相信,越努力越幸运。

然而,生活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开个玩笑。

正值市场低迷,他因为业绩平平,被公司裁员了。

行走在铺满夕阳的大街上,他的心并没有因阳光感到一丝暖意。几个滑着滑板车的小孩子嬉笑着从他的身边经过,他羡慕地望着他们无忧无虑的背影,叹了一口气。他必须要在这个月结束之前找到一份薪水不太难看的工作,不然他将会失去居住之所。

叮咚——手机在他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看到和他冷战了快一个月的女朋友发来的信息:我们分手吧。他并不吃惊,半年来,两人一直在分分合合的边缘徘徊,大大小小的争吵已使他感到十分疲惫。他从大学起就和女友在一起了,但他发现女友已经变了。事实上,即使没有看到这条消息,他也想好这一次二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默默地感叹了一下生活真是雪上加霜,嘴角勾勒出一丝苦涩。

“先生您好,本店专门贩卖幸运,有兴趣了解一下吗?”一个空灵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他本以为是普通的推销,下意识的要拒绝,但“贩卖幸运”这四个字使他心头一颤。他抬起头来,看到了站在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店门前身着黑色西服的女人。店名是用金色写着的几个字:幸运专卖店,在深蓝色背景的映衬下,如同夜幕中闪烁的繁星。

“你是说,这家店卖的是······运气?”他难以置信地开口道。

“没错先生,我们这里的运气,要多少有多少。”女人对他粲然一笑。

“这不可能的,你在开玩笑吧,只有童话里才会有这种事呢。”

“如果不相信,您可以到店里面来看一看呀。”

他愣了一下,本想对这个怪异的店铺置之不理而继续向前走,但他的双脚却如同抹了胶似的牢牢地粘在原地。也许是因为,现在的他真的太需要一点点幸运了吧。

抱着怀疑的心理,他还是跟着女人走进了小店。店面不大,却装潢的十分温馨:墙面被刷成了奶油色,墙上悬挂着几幅抽象艺术画。他的脚下铺着一层柔软的淡绿色地毯。几排沙发整齐地靠墙摆放,柜台上有一瓶精致的插花。

“您请坐,”女人把他引到一张精巧的白色小桌旁,自己从柜台后面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也在他身旁坐下了。“这是我们店提供的产品,有兴趣的话您可以看一下。”

他接过那本册子,纯黑的封面上镶着几个银光闪闪的大字:幸运交易手册。他好奇地打开,里面是类似于菜单的一个详细的目录,条例从“地铁上有座位”到“考试全部都会”,从“捡到十块钱”到“表白被接受”,凡是你能想象到的好运气全部都有。他翻到目录的最后一页,看到赫然几个字:开挂的人生。

“这是什么意思?”他指着那几个字问道。

“所谓开挂的人生,就是指事事顺心如意,在失去工作时立刻会有更好的机遇,在失去爱人时立刻会遇到更棒的人,强盗抢整个单元却偏偏漏掉你,随便买个彩票都能中五百万的那种。”

他感到自己的眼里似乎旋转着星星。“如果你们店真的能贩卖幸运,那我就买这个了。”他指着最后一页说。

女人冲他微笑了一下。“先生,我必须提醒您,每一种幸运都是需要付出一定代价的,而越多的运气就需要越多的代价。”

“哦哦,那你说吧,要多少钱?”

“我们店不收您的钱,我们收取的是另一种比钱更珍贵的东西。”

“你们要的是什么?”他抬起头来。

女人注视着他的眼睛。“记忆,我们要的是记忆。”她轻柔地开口说道。

“每一份幸运的获得,都需要用一个与之相符的记忆去换取,而越是幸运就需要越重要的记忆。比如说,如果您购买‘地铁上有座位’,相应地您就需要付出自己第一次为别人让座的记忆;如果您购买‘表白被接受’,您就要付出第一次感到心动的记忆等等。”女人为他解释道。

“哈哈,这样来说你们店岂不是在做亏本生意了吗?有的记忆,比如说为别人让座什么的,我根本就不需要啊。再说,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我自己甚至都记不太清了,能忘了给脑子省省空间不是更好吗?”

“也许吧,但那种帮助别人的快乐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弥补的。”女人说。

“我才不在乎那种没用的记忆。”他撇了撇嘴,“那么,如果想购买这个‘开挂的人生’,我需要付出什么记忆呢?

女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嘛,需要您付出今天光顾本店的全部记忆,也就是说,您将忘记与您购买幸运相关的一切。”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我岂不是血赚了,忘记这个对我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影响啊。我真的就能这样的买到开挂的人生了吗?”

“是的,先生,不过我建议您三思,这可能是对您来说最重要的记忆了。”

最重要的?他深表怀疑,心想它对他来说也许是最无关紧要的。

“没事没事,”他不耐烦地一挥手,“就是忘记我买回了幸运又能如何?我依然可以在今后的人生当中拥有爆棚的运气不是吗?”

“是的。”女人说,“如果您确定了要购买这个,就请您在交易证明上签个字,然后我会为您抽取记忆。”

女人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份《幸运交易证明》摆在他的面前。他看了看手中的纸,上面印着他购买的幸运以及需付出的记忆,还清楚地注明一行字:一旦本人签署此证明后,交易在任何情况下不得终止,请在签字前确认这是您的最终决定。

他咧了咧嘴,拿起笔郑重地在购买者的位置上签下了自己的姓名。

他刚一写完,就目瞪口呆地发现纸笔都凭空消失了。

“先生,现在我将抽取您的记忆了,”女人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背后。“请您闭上双眼,不要紧张。”

他闭上了眼,感到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层薄薄的东西覆盖住了,像羽毛,又像一阵轻柔的风。他感到凉丝丝的,是很舒服的那种,就像在酷暑时舌尖舔上的第一口冰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他睁开了眼睛,自己正站在洒满夕阳的街道,从被开除的单位向家走去,手里提着公文包。有关幸运专卖店以及在那里发生的一切都从他脑海里消失的一干二净。

回到家后,一个许久没有联系的老朋友突然给他打了电话,那人说自己亲戚的公司正缺人手,问他有没有认识的合适人选。他立刻说明了自己的遭遇,订好了明天就去新的公司面试。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空缺的位置是一位经理,而工作的性质正好和他的专业相符。面试官很满意他所展现出来的工作才华,再加上老友的关系,当场拍板录用了他,薪水是他原来工作的两倍。

令他惊喜的是,新的同事们是一群非常好相处的人,加上他本来就是一个热情友善的人,他很快就如鱼得水,与新朋友们打成了一片。宽裕的经济条件使他开始注重自己的外表。他本来就不丑,只是之前没有条件对自己的发型衣服做过多的修饰。如今的薪水可以支持他打扮自己。他换了发型,买了一些崭新的服装鞋帽。他的气质一下子变得高雅了起来,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有一些女同事开始注意起他来,幽默而不失礼貌的谈吐也为他赢得了许多人的芳心。

不久后,他与一位家境富裕的女同事陷入了热恋。对方不仅长得漂亮,性格温柔,最重要的是她完全没有富家女颐指气使的派头,对他十分敬重。一年后,两人结婚了,大家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女方父母出资为新人购置了一套三百平米的大房子,一切都美好得如梦似幻。

锦上添花的是,两年后,他的妻子发现自己怀孕了。一家人都十分高兴,仿佛世间最美好的事情都集中在了他们这一家身上。

但是,与之相反的是,他感到越来越不快乐了。他升了几次职,钱赚的越来越多,但他却觉得心里越来越没底了。欲望就如同一个无底的深渊将他吞灭,他发现自己拥有的越多,需求的就更多。为了消除自己心里的焦虑,他只有更加拼命地工作。但他惊恐地发现,这样的努力并不能换来自己心中的宁静。

他变得郁郁寡欢。在饭桌上,面对朋友的笑话,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回到家里,面对妻子甜蜜的问候,他只觉得烦躁无比。虽然他现在开着宝马上下班,但他却怀念之前单位步行上下班的愉悦;住在豪华的大房子里,他却感觉还是原来租的小地方更加温馨······ 

别人都说,他很幸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不幸福。

他感到自己的生活似乎没有喘息的时间,即使有,他也不再热爱运动过后的大汗淋漓,或是KTV里与朋友的放声高歌。他感到生活仿佛失去了原有的色彩,世界变成了灰茫茫的一片。他对任何事情都失去了兴趣,与此同时,他的心却怎样也静不下来。有的时候,他尝试打开一本原来喜爱的书阅读,可过了很长时间却还在盯着第一页发呆。在他眼里,那一个个黑色的铅字就如同扭曲着身子的小虫,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书页,却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阳台比原来那个大了不知几倍,却再也不像之前那样种满了花草。事实上,家里仅有的几盆花也都是由妻子打理的。妻子本就不喜花草,加上孕中的不适更没有精力,只是勉强地让它们活下去。有的时候他看着花盆底部掉落的枯叶,感到自己的灵魂似乎就像这落下的黄叶一样枯萎。

终于,在又一个失眠的夜晚,他亲了亲身边大肚子的妻子,在心底默念着对不起,从窗户一跃而下,任凭无边的黑夜将他吞噬。

一个空灵的女声在他的耳边响起,“将自己的幸运视作理所当然,永远也不会获得幸福。用购买幸运的记忆去购买最大的幸运,你不是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猛然睁开双眼。

眼前,是夕阳的一片金光灿烂。他正望着身边的一家“苹果专卖店”怔怔地出神,身穿黑色西服的招待小姐姐对他笑了一下。

一个足球滚到了他的脚边,他定了定神,将球传给远处大笑着追球的男孩。

他期待着回到自己那个小房子里,坐在满室芬芳的客厅,打开电脑看一看求职网站上有没有适合自己的职位。也许,今天晚上再看一场球赛吧。













这里是@梦悦 ,如果你喜欢我的文字,留下小心心和小蓝手再走吧!


【原创】人鱼和海妖

1

在神秘的海洋深处,有一个人类的潜艇从未涉足过的地方:那里的水是多么的清澈,清得就如同流动着的透明玻璃一般;那里的水是多么的深,深得连最长的锚链都达不到底。那里就是人鱼统治着的国度。

人鱼国王年过半百,膝下却一直没有子嗣。国王和王后日日夜夜地祈求上帝赐予他们一个孩子;也许是他们的诚意终于感动了上天,三年之后,他们唯一的女儿出生了。

夫妻为女儿起名为多萝西(Dorothy),意思是上帝的赐予。王宫上上下下都宠爱这个小公主,国王和王后就更是对他们唯一的宝贝万分疼爱,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睡在由全国最柔软的海藻编织成的床单上,吃着由全国最好的御厨烹饪出的精致佳肴。她跟着全国上下最优秀的教师学习,在王室那拥有十万卷藏书的图书馆里畅游。就这样一天一天,多萝西逐渐长大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多萝西出落得愈发的美丽,宛若天使一样:她拥有一头火焰般的红发,一双明亮如同绿宝石般的眼睛;最重要的是,她有一条十分独特的、璀璨如同七色彩虹一般的鱼尾。在人鱼的世界里,鱼尾的华丽程度在一定意义上就是他们身份的象征,所以多萝西拥有这样一条美丽的尾巴,也是她尊贵身份的又一写照。

这一天是多萝西十岁的生日。她早就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了,因为,按照人鱼的法律,过了十岁她的名字就可以写入皇室的名册里,也就是说她可以举行加冕仪式,成为法律上真正名义的人鱼公主了。但令她最兴奋的是,她现在就能拥有在整个国度里巡游的权力了——要知道,她之前一直是被母后禁止出王宫的。

十点整,多萝西的加冕典礼正式开始了。可是,正当母后即将把属于公主的王冠戴在她的头上时,一阵喧嚣打破了原本庄严肃穆的气氛。两个身着最坚硬的金属锻造的铠甲、手中握着三叉戟的人鱼武士直直冲进了最高殿堂。“报——海妖族发动了叛乱,我方武士与其拼死战斗却还是抵挡不了——他们向着王宫来了!”

人群立刻大乱,国王和王后立即穿起战袍,拿起长剑,指挥着王宫内的守卫涌了出去。多萝西则被交代给奶娘照管。“不!父王,我也要和你们一起去!”多萝西哭着喊着,似乎预料到了这将是一次永久的分离。然而没有人在听她说的话,人群乱作一团,奶娘用她那粗壮像绳索似的胳膊把多罗西捆得结结实实,强迫着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放我出去,求求您!”多萝西的哀求只换来奶娘安抚般的答复:“没事了,小公主,你在这里很安全。”

人鱼和海妖的大战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多萝西一直被关在城堡里,得不到王宫外的任何消息。嬷嬷们为她端来一碟碟盛着御制点心的金盘子,像平常一样侍奉她的衣食起居,却对于她询问的有关战况的问题闭口不谈。当多萝西获准从王宫里游出的时候,她看到的是满地的兵器和两顶金光灿灿的王冠——她的父王母后,还有宫中上上下下的文臣武将、青年壮丁们都已战死,永久地化作了水中的泡沫,消隐地无影无踪了。

从这一刻起,十岁的多萝西成了孤家寡人。她反复告诉自己要坚强起来,承担起管理整个王宫的重任。她也做到了。一年后,在她十一岁的生日宴上,奶娘为她戴上了那顶一年前就应该戴上的王冠——那本来应该由母后亲手为她戴上的王冠。

 



2

詹妮弗(Jennifer)是一个海妖,她有着和人鱼同样美丽的上半身——一头乌黑如墨的秀发和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但她的下肢却不是美丽的鱼尾,而是八根乌黑而粗糙的触手。

在海底世界,海妖的身份是最卑贱的——不仅仅由于他们的长相,更由于他们所具有的能力。是的,海妖一族生来就会魔法,他们的魔力流淌在他们的血液里,随着年龄的增长会越来越强大。精通魔法的海妖可以在海底掀起一场风暴,可以使敌人永远地变成没有生命的石头;当然,他们也可以熬制出能让人改变声音、重返年轻、甚至是起死回生的魔药。人鱼族厌恶且惧怕这种他们所没有的力量,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去捕杀海妖。然而,杀死一只海妖是十分困难的。诸如砍掉海妖的头颅或触手之类的办法是不会对他们有什么伤害的,因为他们会不到一秒在原来的地方长出来一个新的。杀死海妖只有一个方法:将他胸膛中那颗跳动着的心脏挖出来。这颗心是海妖们生命与魔力的源泉,只有这样才可以彻底将其消灭。人鱼们的不断捕杀使得海妖一族的数量不断地在减少,虽然他们会魔法,但人鱼族的数量是他们的几十甚至几百倍。海妖一族被逼得只能四处躲藏,住在最荒凉的森林里或是最肮脏的泥潭中。

詹妮弗的父母在一年前都参加了那场由海妖之王所领导的、对人鱼一族发起的大型攻击,并且双双丧命。事实上,海妖一族中留下来的仅有不能战斗的老妪和像詹妮弗这样的孩子。

詹妮弗一家都爱好和平,他们对于两族世世代代之间的斗争十分不以为然。“战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詹妮弗的父亲曾说过,“暴力的行径只能浇灌出更多的暴力,被仇恨填满的灵魂将永远无法获得平静与安宁。”

“那么,如何才能获得平静与安宁呢?”当时年仅九岁的詹妮弗问道。

“爱,詹妮弗,学会去爱。”父亲注视着她的眼睛说,那双湛蓝的饱含智慧的眸子里迸发出一种光芒,直直射进了詹妮弗的内心深处,在她的心底漾起了一片涟漪。

詹妮弗的父母是被迫去参加战斗的,他们也料定了自己无法再活着回来。“离开这个地方,走得远远的,詹妮弗,”临出征前母亲含着泪微笑着对她说道,“照顾好你自己。”

彼时不到十二岁的詹妮弗已经是个懂事的姑娘了,她将苦涩硬生生地咽进肚子里去,露出一个微笑。“请放心。”

詹妮弗离开了她童年生活的地方,只身一人来到一座黑暗的石头洞穴中,这就是她的新家了。她足够自立,能自己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但她总是整夜地睡不着觉,大睁着双眼看将她周身包裹的海水缓缓地流动,仿佛一位温柔的女歌唱家在低吟浅唱;看月亮的清辉透过层层波澜达到海底,一串串水泡就浸染了月光。

在又一个失眠的夜晚,詹妮弗离开了她的栖身之所。她漫无目的在深海中遨游,只是为了让自己有些事情可做。詹妮弗喜欢夜晚,只有在这个大家都睡着的时候她才能自由地漫游,而不用担心来自手握长矛的人鱼一族的攻击。

一条闪着荧光的橘黄色小鱼从她的身边游过,轻盈得仿佛在跳一种舞蹈。啊,小鱼,你为何也一个人在这漆黑的夜里游泳?你的家人到哪里去了?你感觉孤独吗?詹妮弗心想,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它的方向。可惜你听不懂我的话语!她默默地叹息。她真想和别人聊聊天,她感觉自己仿佛有一辈子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耳边飘来一阵仙乐般的歌声。那歌声如此动人,以至于她入了迷的寻着歌声的方向,想要找到歌声的源头。她来到了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地方。一个背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一头火红的长发、纤细妙曼的腰肢和一条绚烂多彩的鱼尾。那是个人鱼。

詹妮弗心里一紧,她急忙转身想要离开这里,但歌声已经停下了,人鱼姑娘已经转过身来和她面对面。詹妮弗被眼前女孩的美貌惊呆了,她愣愣地呆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来。

“Hi,我是多萝西,你叫什么名字?”女孩说话了,她的嗓音如同被天使吻过一样。

“我······我叫詹妮弗。”詹妮弗不知所措地说。

“好名字。”多萝西冲她笑了笑。詹妮弗吃了一惊。

“可是,难道你不憎恶我吗?毕竟我是一个海妖,而你——”

“是一条人鱼。”多萝西平静地说。“事实上,我在十秒前还担心你会不会直接要了我的命,但看起来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从不滥杀无辜,”詹妮弗说道,“我们运用魔法也只是为了自保。我为我们族里那些看不清这一点而随意挑起战争的人感到羞耻。”

多萝西微微有些惊讶地望向詹妮弗。“这么说,你也不赞同战争?”

“是的,战争是愚蠢的,它只会为双方带来难以抹去的伤害而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詹妮弗柔和地说道,湛蓝色的眼睛对上了多萝西的碧色眸子。

“我的父王母后就是在那次战役中死去的。”多萝西低声说道。詹妮弗这才注意到她头顶的王冠。

“我也是,在那次大战中失去了双亲。”

她们同时望着对方的脸。

“所以,你也睡不着吗,公主殿下?”詹妮弗打趣地问。

多萝西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叫我多萝西就行。”

“你刚才唱的真的太好听了,多萝西,我听得都入迷了,”詹妮弗说,“我是循着歌声来到这里的,可现在我只有一个小问题。”

“什么?”

“我可能迷路了。”

多萝西愣了一下,随即两人一块哈哈大笑起来。

“你就和我一起回宫吧。放心,我会给你找到合适的地方,没人能发现你的。” 多萝西拉住了詹妮弗的手,“我相信,我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

 



3

经历了之前的一场大战,城堡里的人鱼寥若晨星,詹妮弗和多萝西有许多在一起的时光,根本不用担心有人发现。白天,多萝西和詹妮弗一起读书、一同嬉戏,多萝西会为詹妮弗表演她最拿手的唱歌,给詹妮弗从厨房偷来各种各样的点心;夜晚,在嬷嬷离开多萝西的房间后,詹妮弗就溜进去为多萝西讲许多精彩的故事,还用魔法将水里漂浮着的泡泡变得能够闪闪发亮。她们同床共枕,亲密得仿佛姐妹。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二人也逐渐走向成熟。终于,多萝西十六岁的生日来临了,这意味着多萝西从这天起就成年了。按照人鱼族的法律,成年人鱼是被允许浮出海面,真正地目睹人类世界的。多萝西几乎可以说是从一出生下来就在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宴会过后,她就抛下所有,拼命地向头顶上方游去。她游啊游啊,感觉就像过了一世纪那样漫长。

突然,她的面容感到了一丝清凉,她抬起头来向四处眺望:没错了,她到达了海面上。这里全然不像海底的平滑如镜,滚滚波涛汹涌恣肆,在怒吼的狂风的作用下翻卷起一个又一个的惊涛骇浪。大海仿佛发怒了似的,嘶吼着、咆哮着,定要呈现出能毁灭一切的威力来。海鸥在肆虐的狂风里拼命地扑扇着翅膀,似乎下一秒就会被浪涛吞噬。

此时此刻,有一艘轮船在依旧海面上航行。多萝西目不转睛地盯着轮船的甲板:那里灯火通明,人们在音乐声中载歌载舞,似乎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一个年轻的王子走到船舷边,他抬头的一刹那灯光照亮了他的脸,将他的五官勾勒得分外清晰。那是一张多么俊美的脸庞啊!多萝西感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她的面上泛起了淡淡红晕。只一眼,多萝西感到自己爱上了那个人类的王子。从那一刻起,她的整个身体和灵魂已不属于她自己了,她仿佛就是为了那个人才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可是,轮船在狂风巨浪中剧烈地晃动着。“风暴!”“我们就要沉船了——”“救命,救命——”

一个巨浪扑面而来,轮船就如同是一只落入水中的苍蝇,扑腾着挣扎了几番,便沉入水下。

多萝西看到那位英俊的王子也跌入水中。她急忙游过去,用力地抱住他的肚子,将他的头托出水面。王子已经昏迷不醒了。

多萝西就一直抱着王子,任由波浪将他们两个带向最近的陆地。当她的鱼尾触到了沙子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仔细地将王子在地上放好,按压着他的胸膛。王子咳嗽了几声,一滩水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但他仍然没有醒过来。

远处传来了谈话声,多萝西急忙抬起头来,看见有几个人正在向着她的位置走来。她连忙从王子身边离开,跃入了浪花之间。

自从那天起,多萝西就变得和以前大相径庭了:她再也不喜欢和詹妮弗一起玩耍,总爱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发呆。有好几次,詹妮弗试图和她聊天,可她根本没听进去詹妮弗在说什么。

“多萝西!你到底是怎么了?自从你那天从海面上回来,就一直怪怪的······”

“我没事,我很好。”多萝西心不在焉地敷衍着詹妮弗,脑海里又泛起了王子那双摄人心魂的眼眸。

“不,你一点也不好!你看看你现在的这个样子,茶不思饭不想的,”詹妮弗有些生气地说,“多萝西,难道你以为我就一点也不担心你吗?”

多萝西抬起了头直视着詹妮弗,她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里盛满了悲伤。

“我知道你一定有心事。”詹妮弗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十分柔和,“和我说说吧,你可以完全信任我,你知道的。”

“我······爱上了一个人类。”

詹妮弗呆住了。“那他······他知不知道你是一个······一个······”

“不,他甚至没有看见我,”多萝西微笑着摇了摇头,“他是一位王子,他所乘的轮船因风暴沉入大海。我救了他,将他送回了陆地,然而有人过来了······我就赶忙离开了,他那时还在昏迷。”

“那就好,”詹妮弗松了一口气,“忘了他吧,多萝西,你们存在于两个不同的世界,这份单恋是不会有结果的。”

多萝西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铁拳重重地砸了一下。“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她苦笑着说,“但我无法忘记他。如果不能和他相伴相守,我的余生都将处在不幸之中!”

“理智一点吧,多萝西,”詹妮弗颤抖着说,“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你有一条鱼尾啊!”

多萝西沮丧地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绚烂多彩的尾巴,平日里引以为傲的美丽鱼尾现在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无法逾越的阻碍,是恶狠狠地将她与她挚爱之人隔离开的屏障。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使我拥有人类的双腿就好了······多萝西心想。忽然,一个念头如流星般划过她的脑海。也许,真的可以······她抬起头望着詹妮弗,眼里闪烁着热忱的光芒。

“詹妮弗,你懂魔法不是吗,你可不可以将我的鱼尾变成人类的双腿呢?”

詹妮弗的反应使她吓了一跳。“你疯了吗?那是一个完全无法逆转的过程,你再也不能回到海底了!”詹妮弗吼道,“那个人类就真的那么值得你如此迷恋吗?”

“你不会懂的。”多萝西说道。

“是的,我是没有恋爱过,”詹妮弗苦涩地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不知道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人类是与我们不同的另一物种,他们的世界里充满了狡猾与虚伪,他们本质不如海底世界的居民那样纯粹和善良,他们永远无法满足,而且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代价······”

“王子不是那样的人。”多萝西固执地说。

“知人知面不知心。”詹妮弗说,“而且,就算你的王子是一个好人,你怎么能保证他周围的所有人都不会加害于你?”

多萝西没有说话。在她的内心深处,她知道詹妮弗是对的,但对爱情的渴望使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获得人类的腿,去和她命中注定的人在一起。许久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所以你是不会帮我了,对吗?”

“绝对不会。”詹妮弗斩钉截铁地说。

多萝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对不起了詹妮弗,可你并不是唯一会魔法的海妖。她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地游走了。

“求求你了,多萝西,千万别做傻事。”詹妮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多萝西没有回头。




4

“亲爱的詹妮弗,对不起。我找到了年迈的海妖婆婆,用自己声音交换了人类的双腿。纵然面前的道路分外艰险,但我为了爱而无怨无悔。再见了,詹妮弗,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我最最亲爱的朋友。爱你的,多萝西。”

詹妮弗颤抖的双手紧紧捏着贝壳做成的信纸,多萝西整齐隽秀的字体映入她的眼帘,仿佛正调皮地对她说着:老天也会开个玩笑。

不,这一定不是真的!詹妮弗绝望的想,冲出房间去寻找多萝西的身影。她一定没有走,她只是在与我置气对吗,一定是这样······

然而王宫里并没有多萝西的影子。一连几天,詹妮弗漫无目的地在海里转悠,似乎这样就能使多萝西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尽管,在内心深处,她知道多萝西这回是真的永远地离开她了。

“婆婆有没有告诉你啊,你虽然用天籁般的声音能换来双腿,但你以后每走一步就会像刀割一样疼痛。而且,如果你的王子最终没有娶了你,那么你会在他婚礼的早晨化成泡沫,消失殆尽······”詹妮弗喃喃自语道,“但即使你知道一切,你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不是吗?”詹妮弗茫然地注视着海底世界,水草在波纹中轻柔地卖弄着她的舞姿,成群结队的小鱼活泼地穿梭在珊瑚丛林中。一切都与往日没什么不同,然而她知道,没有了多萝西,一切都变得再也不一样了。

“多萝西,你好傻,你真的太傻了!”詹妮弗无法抑制地喊了出来,眼里涌出了泪花,与同样咸的海水完完全全融合在了一起

我会想办法救回你的,多萝西,我一定能找到办法的。詹妮弗在心里对自己发誓,她游向藏书室。

三个月后,她终于在一本名叫《人鱼之书》古老的魔法典籍中找到了答案。“将挚爱着你的心脏从胸膛中取出(PS:只能由你自己或对方本人去取魔法才会生效),将鲜血洒在你的腿上,便可恢复你原本的鱼尾。”书里这样写到,还跟着一句注释:“无所企图,不求回报,你若安好,便是晴天,方为挚爱。”

多萝西的挚爱就是王子没跑了,看看她对王子是多么的无所企图不求回报,甚至不惜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多萝西,这回你算是有救了!詹妮弗兴奋地想,用自己的毒液炼制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她带着它浮出水面,用魔法使自己的触手幻化成了双腿。

“王子好像就要结婚了,你听说了没有······”

“是啊,就是和那个救了他的姑娘,听说那是邻国的公主呢······”

“嗯嗯,下周二就举行婚礼了,我都等不及去吃喝一番了哈哈哈。”

詹妮弗听着路人的谈笑,心脏狠狠地绞在了一起。所以最后王子还是不要你了······我说什么来着,多萝西,你不会有好结果的······这样想着她加快了脚步,在天黑的时候赶到了多萝西所居住的王宫。

她趁着夜色偷偷溜进城堡,来到了多萝西的窗前。多萝西没有睡下,她正坐在窗台上,眺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宛若一座精致的天使雕像。皎洁的月光流泻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镀了一层薄薄的银子。她的脸庞被月亮的清辉映的很亮,翡翠似的绿眼睛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伤。詹妮弗望着多萝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从未觉得多萝西这样的美,也从未感到如此沉重。

“多萝西,”她轻声呼唤着挚友的名字,对方惊讶地低下头来,看到窗户外面的詹妮弗时惊喜地笑了。

“我是来救你的。在太阳没有出来以前,你得把它插进那个王子的心里去。当他的热血流到你脚上时,你的双脚将会又联到一起,成为一条鱼尾。那么你就可以恢复人鱼的原形,你就可以回到我们的世界了。”詹妮弗激动地对多萝西说。

多萝西已经失去了声音,她只是看着詹妮弗拼命地摇头。

“多萝西,求你了,”詹妮弗恳求地说道,“他不值得你为他付出这一切。况且,我来的路上都听到人们说了,他就要和别人结婚了。若不这样做,你会化为泡沫的!”

多萝西的眼角淌出了泪水,但她却依旧摇着头,目光无比坚定。

詹妮弗感到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她迅速地转身离去,为了不让多萝西看到自己的表情。

詹妮弗恍惚地在城堡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潜行,脑子里一片空白。忽然她听到了两个男人的谈话声,她不禁驻足聆听。

“臣已经秘密研制出了一种毒药,殿下只需将其偷偷置于国王的酒杯中,神不知鬼不觉的,国王的舌头碰触到杯中酒时就会立即毒发身亡,上帝也救不活他。”

“干得不错,等我继承了父王的位置后,一定不会忘记重重赏赐你的。”

这是王子,他在为了夺取王位秘密谋害国王!詹妮弗感到自己的血液变得冰凉。多萝西,看看你的王子吧,他为了权力甚至可以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

詹妮弗立刻回到多萝西的房间,将自己听到的一切告诉了她。可多萝西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自己所爱的人是如此冷血,她用手语向詹妮弗比划着,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

“如果我可以,就算把你绑着也要带你离开这里,”詹妮弗绝望地说道,“可我离了海水就施展不出魔法了。这把匕首我就留在你这,你一定要认真考虑一下我的话,多萝西,求你别再犯傻了!”

说完她就跃入了大海中。

多萝西,自我出生起,我的世界就是一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直到你以一种最绚烂的姿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才看到了光。现在,连这唯一的光明也将逝去了吗?

詹妮弗吟起了一首小诗:

“Had I not seen the sun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I could have borne the shade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But Light a newer Wilderness

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

My Wilderness has made

成为更新的荒凉”

“永别了,多萝西。”詹妮弗悄声说道, 她闭上了眼睛。

突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行文字:无所企图,不求回报,你若安好,便是晴天。不知为什么,她并不觉得王子会对多萝西拥有如此的感情。

挚爱着你的心脏·····不是你的挚爱······她一下子感到自己懂了些什么。她睁开双眼,海水般澄净的蓝色眼眸里写满坚定。

“如果你能够不变成泡沫,那么我愿意付出一切。”

 



5

星期二的早晨。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大海平静得像一块蔚蓝的玻璃。王子的婚礼在巨大的甲板上如期举行。

一大早,多萝西就已经去看望过新郎新娘了。她的王子挽着一位美丽的姑娘,她知道,那位公主是当日王子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他以为是她救了他。

只有上帝知道,救你的那个人其实是我啊!多萝西在心里无声地呼喊着,低下头去亲吻了一下王子的手背。

“谢谢你,我的哑女孩,我知道你是最为我高兴的那一个人,因为你是最关心我的那个人。”

多萝西强迫自己抬眼去对上王子的目光,露出了一个最甜美的微笑。几小时后,她就将永远地化作海水中的泡沫。

“叮咚——”城堡里的钟声响了九下,婚礼正式开始了。多萝西倚在甲板的栏杆上,平静地望向她永久的葬身之地。

“为国王陛下敬酒——”身后传来的声音使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正好看到国王将嘴唇贴向金灿灿的酒杯。“王子为了王位正计划着要谋害他的亲生父亲!他在国王的酒杯里下了毒药,婚礼那天国王就会被毒死!”詹妮弗的话语突然回荡在她的耳畔。不会的,这不是真的······她坚定地告诉自己,善良的王子不会做出如此之事。

然而一切都在她始料不及之中发生了。国王在众人的惊呼中倒下,王子蹲下身去检查着他的脉搏,然后站起身来向众人宣布父亲的死讯。“父亲死于心脏的突然衰竭,这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并不意外。”王子悲恸地说,“但我相信,父亲在死前能看到我与王后的结合,他是······非常愉快的。”

 多萝西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一刹那间,她突然明白了一直以来詹妮弗都是对的,自己一直都像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她听到人群中飘来“恭喜陛下和娘娘新婚!”之类的话语,想起了詹妮弗曾对人类的评价:“他们的世界里充满了狡猾与虚伪,他们本质不如海底世界的居民那样纯粹和善良,他们永远无法满足,而且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代价······”时至今日,她才真正领悟到了这段话的意义。她现在是多么想重新长出鱼尾,回到亲切的海底世界啊!她有多少话想要与詹妮弗说啊!然而,她即将化作泡沫,再也见不到詹妮弗了······

她悄无声息地从甲板跳入海水中,只溅起了一小簇雪白的浪花。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悄悄地走了,正如她悄悄地来。

她的身体被一个软软的东西接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看到抱着她的竟是詹妮弗。

“······”多萝西还是说不出话来,但如果她拥有声音,在她看到詹妮弗接下来的举动时一定会尖叫出来:詹妮弗用一把锋利的刀子划开了自己的胸膛,将那颗还在跳动着的心脏挖了出来。鲜血从詹妮弗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很快就染红了周围的海水,如同一朵妖冶的彼岸之花。詹妮弗的脸庞因疼痛而扭曲着,她那八爪鱼般的黑色巨触手无力地挣扎着。然而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血液一碰到多萝西的双腿,她就恢复了人鱼之尾。同时,她也重新拥有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大声呼唤着詹妮弗的名字,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从她的眼里不断涌出,“为了我牺牲你自己根本就不值得!”

詹妮弗的声音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父亲说的没错,学会去爱能使我获得平静与安宁······我感觉好幸福······”

“詹妮弗,不,求求你,别走······”多萝西哭着喊着,用整个灵魂呼唤着詹妮弗的名字。

“无所企图,不求回报,你若安好,便是晴天。永别了,多萝西······”詹妮弗的身体正在逐渐消散,越来越多的泡沫出现在她的位置上。

“我的挚爱。”




6

从前,海底王国有一个美丽而善良的小人鱼。小人鱼爱上了陆地上英俊的王子,为了追求爱情幸福,不惜忍受巨大痛苦,脱去鱼形,换来人形 。但王子最后却和人间的女子结了婚 。巫婆告诉小人鱼,只要杀死王子,并使王子的血流到自己腿上,美人鱼就可回到海里,重新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可她却为了王子的幸福,自己投入海中,化为泡沫。

这个故事耳熟吗?